告诉她歌曲粤语 (告诉她歌词完整版)

告诉她歌词完整版,告诉她粤语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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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阴满地日当午,梦觉流莺时一声。

盛夏时节,一方彩莲濯濯清水环绕幽然雅意的水榭内。

苏念惜斜靠在黄花梨木雕鱼戏莲叶的美人榻上,双目轻阖,纤浓睫毛于睡梦中若蝶翼轻轻震颤,在她白皙细腻的眼睑下方投出一片淡青色的暗影。

“王爷,不要……”

沈默凌滚烫的掌心按在她的蝴蝶骨处,如同一从烈火骤然腾起,顺着她的脊椎骨一路肆意疯狂地蔓延下去,将她整个人都炙烤于极致的颤栗中焚烧殆尽。

“放松,我这回轻些……”

沈默凌俯身在她耳后轻语,吐出的气息灼热,烫得她浑身一颤,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鸳鸯戏莲纹的锦褥。

“王爷,不……”

一滴如晨露般的泪珠自那簌簌长睫下滚落,却叫沈默凌深如欲海的黑眸中顿现戾意!

他猛地将她翻过来,死死地箍进怀里,发了狠地问:“你是不是还惦记着宋沛河?可惜啊!他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把你送给本王了!”

苏念惜吃痛,抬手捶打他,却被她掐着手腕按在头顶,无助又绝望地承受着他一次又一次的疯虐。

那修长的手指勒着她的腰,掌心处粗粝的茧子摩擦她的肌肤,如同一张恶鬼张开的天罗地网,将她囚在里头,无处逃生,万念俱灰。

“念惜……”沉重的喘息声自耳边响起。

苏念惜募地睁开眼!

“郡主醒了?”

坐在榻边正悄悄打着扇子的碧桃轻笑起身,瞧见她额头津津汗意,忙掏了帕子给她压了压,一边低声道:“可是又魇着了?”

苏念惜摇了摇头,坐起身侧过脸来,露出一张欺霜赛雪的面庞,黛眉朱唇眸光似水,通体清雅之态,叫人望一眼,便若肺腑沁入一捧夏日凉雪,满心净透。

她理了理身上的素色齐胸襦裙,带着几分疲软的哑意,懒洋洋地说道:“去将冰釜搬得近些,热得慌。”

碧桃一听,忙放下扇子,去搬放在窗下的两个冰釜。

苏念惜自拿起蒲扇,慢慢地晃着,眼前还闪现方才梦中前世的幕幕光影。

不错。

她已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前世,她受尽算计背叛,在沈默凌身边如禁脔一般困了十二年,最终得知唯一在乎的外祖母早已死于苏家大房之手后,她再无可恋,当着沈默凌的面,饮下了能叫人穿肠烂腹的鸩酒。

不想,一朝睁眼,竟又回到了及笄之年。

这一年,阿爹率大军在风凉城惨胜塔塔族,却遭奸人算计尸骨无存,以空棺回京。本就体弱多病的阿娘在眼睁睁看着装着阿爹破裂盔甲的棺椁下葬后,没撑住多久,在岁初亦撒手人寰。

同年春,热衷修仙不问朝政的圣人在太子殿下的请谏下,一道圣旨追封阿爹为一等护国公,又赐予她平安郡主之尊。

之后不久,大伯一家,以照顾她的名义,住进了护国公府,然后毁她名声,夺她婚事,抢她财产。

在她反抗之际,却以阿爹与塔塔族友人私交甚密的亲笔书信为要挟,若是不听话,就告发阿爹私通外族叛国之罪。

为了阿爹的名声,当时已名声尽毁的她,只能屈服,只能低头。

最终,被大伯当作玩物,送进了早就对她动了心思的摄政王沈默凌的私宅里,换取了泼天的富贵。

这一家子,就这么踩着阿爹阿娘的枯骨,啖着她的血肉,一步步登上了青云梯。

而她,沦为沈默凌的禁脔,受尽凌虐十二年,眼睁睁看苏家长房住着她的国公府,享用本该属于她的一切,过得锦衣玉食朱轮华毂。

她怎么对得起阿爹阿娘生前对她的宠爱呵护?

“郡主。”

碧桃笑盈盈的声音打断了往昔憧憧鬼影般纠缠而来的恶意。

苏念惜轻轻一掀眼帘。

便见碧桃将冰釜放在了十多步外的熏笼边,“太近了到底寒得紧,郡主大病初愈,不好太过贪凉,不妨放在此处吧?”

苏念惜不置可否,只轻懒地歪靠回美人榻上。

碧桃又端来了绿豆饮,奉到她手边,轻声道:“奴婢在里头加了一点儿莲子百合,听说能清心安神,郡主用一些,也能松快些。”

苏念惜接过那绿瓷厚釉的莲花纹茶瓯,慢慢地饮下后,又懒懒地用手里的蒲扇点了点窗外。

碧桃笑意微敛,看了眼外间炙烤般的日头,道:“还在外头跪着呢。奴婢瞧了,她晒得都发昏了也没敢偷懒儿,倒是悄悄地哭了几声。”

苏念惜轻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蒲扇,浅浅的风撩起她鬓边一缕微散的发丝。

分明做得一副闲慢毫无规矩的惫懒模样,可那通身透出的娇媚之意,却若骨头里渗出来一般,自然勾人。

碧桃在旁瞧着,只觉心惊。

郡主本就生得沉鱼落雁,却不至于这般妩色逼人。可自打半月前郡主落水醒来后,便仿佛是那初春迎寒骤然开放的迎春花似的,一日比一日更美得叫人根本挪不开眼睛。

她想起从前郡主笑念的话本子的两句词——国色天香,媚骨天成。

“六娘可在此处么?哎,你这混账,没瞧见是我来了么?竟然连我也敢拦!当心我禀了我娘将你发卖出去!”

清雅幽静的水榭内忽然传来刺耳的喧哗声。

苏念惜靠在榻上,倏地勾起了唇——来了。

眼帘微抬,晃着手里的蒲扇,朝外散漫地扫了一眼。

碧桃忙走了出去,一见来人,便屈了屈膝,道:“二娘子,郡主在休息,还请止声,莫要扰了郡主清静。”

苏秀清眼里闪过一丝恼火,却很快又摆出笑脸,径直走到窗下,推开半掩的窗扉往里一瞧,顿时高声道:“你这贱婢,六娘不是已醒了?你竟还出言阻拦,莫非是想离间我们姐妹不成?!还不快给我让开!”

说着,不顾碧桃的阻拦,一把掀开百草织金的门帘便走了进来。

满屋的清爽宛若初春,叫人一进来便褪去了外间的燥热黏腻。

苏秀清浑身一松,看了眼屋子里摆放的三四个冰釜,想起自己屋子里连用个冰都要偷偷摸摸的,苏念惜却在这里这样铺张,心里又添一层恨意!

面上却摆出一副亲近的样子,绕过象牙雕镂空八幅屏风,来到苏念惜的美人榻前。

一入眼瞧见她通身素衣似仙尘,却懒然媚态若妖媚的风流姿态,顿时一惊。

——这贱丫头,怎么愈发好看了!

顿了顿,才笑道:“六娘,我夜里热的睡不着,听说你这有一块寒玉枕,触颈生寒,可令人夜里安眠,就叫绿翘来取,怎么这多半日的也不见她回去?”

苏念惜斜睨着这位前世里与她的未婚夫宋沛河暗通曲款,却以护国公府声誉为逼,叫她让出婚约,最后成功嫁去宋家做了宋家主母的二堂姐。

笑了笑,慢悠悠地晃着蒲扇,朝窗外抬了下下巴。

苏秀清疑惑地走过去一看,便瞧见,水榭对岸,隔着莲池的九曲回廊正中央,她的贴身婢女绿翘,正跪在这晌午后最毒辣的日头里!

“绿翘!”

她轻呼一声,顿时急了,扭头便斥,“六娘!你是不是疯了?绿翘犯了什么错,值得你这样罚她!她可是我的贴身婢女!还不让她起来?!”

苏念惜眉梢一挑,摇着蒲扇懒懒散散地看她,“苏秀清,你在跟谁说话?”

苏秀清一愣,“六娘,你唤我什么?你何时这般没规矩了?”

苏念惜几乎笑出了声来,用蒲扇搭在莹绯小巧的鼻尖上,抬眸看着苏秀清,随即唤了声,“夏莲。”

守在廊檐下的另一个身材略高挑眉眼锐利的丫鬟径直走进来,三两步到了苏秀清跟前。

抬手便——

“啪!”

一巴掌扇得苏秀清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她不可置信地捂住脸,扭过头来,瞪大眼睛看向依旧慢悠悠晃着蒲扇满脸闲散的苏念惜,大声叫道,“苏念惜!你敢打我!你的教养!你的礼数呢!”

苏念惜轻眉微蹙,“聒噪。”

“啪!”

夏莲又一个巴掌甩过去!打得还是同一边面颊!

苏秀清这回终于支撑不住,直接摔倒在地,眼前金星直闪,捂住脸,当场便痛哭起来!

可刚嚎了一嗓子。

“啪!”

夏莲对准同一个地方的第三个耳刮子又扇了下来!

苏秀清眼前一黑,满嘴甜腥,只觉脑门嗡嗡直响,眼前天旋地转!

她想哭想叫想骂人,可是看到夏莲那铁掌一般的手,又哆嗦着不敢出声,只拿眼看向还靠在榻上慵慵含笑的苏念惜,哑着嗓子道,“你,你……六娘,你这般虐打堂姐,就不怕传出去,外头说你是个没教养的孤女么!”

说完,见夏莲又抬起手,她吓得一抱头!

却听榻上一直懒洋洋的苏念惜道:“慢着。”

苏秀清心里顿时一松,又快意起来——就知道!这个贱种!最在乎的就是别人说她的教养了!毕竟,她爹是泥腿子,她娘是商户之女!不过就是打了几场胜仗,占了个死人的功劳罢了!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高贵的郡主不成了!呸!

流彩暗云的裙摆下,一只挑银丝勾勒如意纹的小小鞋尖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得逞地笑了笑,抬头,“你要是跟我道歉,并把那寒玉枕送与我,我就不去跟我爹娘说……啊!”

“哗啦啦。”

一壶冰水,从高处,不疾不徐地淋在了苏秀清的头上,脖颈上,衣服上。

她惊叫着想躲开,却被夏莲一把擒住湿漉漉的头发,朝后拽着一下仰起已经肿了大半边的脸颊,被迫看向高高在上还拎着水壶的苏念惜。

便见她丰盈鲜妍的唇角噙着淡若清涟的笑意,再次倾倒茶壶。

那冰冷的水,便淋在了她张开的嘴和刺痛的脸颊上。

“唔唔唔唔!”

“咚。”

直到冰水被倒完,苏念惜将那用来冰镇绿豆饮的海口瓷碗随手丢在地上,才接过碧桃递来的帕子擦了手,笑着坐回榻上,看着狼狈不堪的苏秀清。

轻轻慢慢地说道:“苏秀清,是谁教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受尽磋磨的苏秀清一颤,瞪大眼抬头看那懒坐美人榻贵不可言的苏念惜,“你,你什么意思!”

苏念惜笑了,将那丝水帕丢开,道,“我是圣人亲封的从三品平安郡主,你爹见了我都只有规规矩矩行礼的份。你又是何身份,敢在我这里随意行走大呼小叫,对我的婢子动辄辱骂?”

苏秀清眼眶越瞪越大,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言笑中口出利刃可杀人的苏念惜。

她从前……分明最蠢最笨,只要她拿一个‘国公府教养’的名头压住,便对她无有不从。

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苏念惜似是瞧出她的惊骇,笑得愈发明媚,“这便是苏赵氏对你的教养?”

她素日里压迫苏念惜的帽子被戴到了自己头上!

苏秀清浑身发冷,手脚轻颤,终于明白了苏念惜的意思,她心下恨毒,却不敢在此时触她的霉头。

抖如筛糠地跪在了地上,朝苏念惜恭恭敬敬地行跪拜大礼,“臣,臣女知错,请郡主殿下见谅,臣女,臣女再也不敢了。”

虽是求饶,可苏念惜却听出了她话语里头的咬牙切齿。

她却不在意,自顾莞尔。

上一世,她站在自己面前,趾高气扬地羞辱自己不过是沈默凌的玩物,是个人人可以践踏的贱种时,是何等的嚣张啊!

不服气是吧?

苏秀清,我会让你知晓,被人一脚一脚踩进泥坑里,受尽凌辱身败名裂到底是什么滋味的。

好好等着吧!

她点了点头,再次拿起蒲扇,慢悠悠地晃着,“苏秀清,记住,我的规矩,就是国公府的规矩。退下吧。”

这分明是吩咐奴才的语气!

苏秀清自打住进这国公府,过的是何等风光的日子?何曾被这样下过脸面?尤其还是被这个半月前还围在她身旁极尽讨好的贱种这般羞辱!

她当真恨不能扑上去撕了她那张如花似玉的脸!

可她不敢!至少此时不敢!

攥着手指,哆哆嗦嗦地又行了一礼,爬起来,刚走到门边,忽然又道:“六……郡主,绿翘是我的丫鬟,你罚也罚过了,是不是能把她还给我了?”

苏念惜没搭理她,重新靠回榻上阖目。

碧桃笑着上前一步,挡住苏秀清骤然狠毒的视线,笑道:“二娘子,绿翘擅入郡主库房,私拿郡主之物,是为盗窃主家财物之罪。按照东朝律法,当罚二十鞭,流放两千里。”

“什么!你们还想报官?!国公府的名声你们不想要了?”苏念惜下意识惊叫一声。

苏念惜咬着蒲扇的手一顿,夏莲转过身来。

苏秀清吓得往后一退。

碧桃刚要说话,却听屏风后的苏念惜笑着说道:“二姐说得不错,这丫鬟手脚不干净,坏了国公府的名声。这样吧,也不必报官了,直接砍了她一只手,发卖了吧!”

“什,什么?”苏秀清一僵,“砍手?”

都没注意到苏念惜对她的称呼又变了回去。

苏念惜的声音再次传来,“二姐不舍得?那不然,你身为主子,替她承担一半责罚?”

“一,一半的责罚?”苏秀清彻底懵了。

碧桃笑着说道,“不错,砍手,或者发卖。二娘子是主子,总不好随意发卖,便依着郡主的规矩,罚……”

“不关我的事!她一个奴婢,擅自盗窃主家财物,活该被罚!是死是活,任凭你们处置!别来找我!”

苏秀清惊嚷着,拔脚便冲了出去,看也没看还跪在对岸的绿翘,落荒而逃!

“嗤。”

苏念惜笑了一声,拿着蒲扇,朝水榭对岸点了下。

夏莲利落地转身出去,不一时将浑身已被汗湿被晒得满脸爆红嘴唇发颤已摇摇欲坠的绿翘拖了进来,破布般丢在苏念惜的面前。

“郡主!郡主!奴婢错了!奴婢真的只是听了二娘子的吩咐!郡主您饶过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绿翘此时已彻底吓破了胆,哪里还敢有先前闯进苏念惜院子里的半分嚣张。

苏念惜靠在榻上瞧着这个前世里做了宋沛河妾氏后,跟着苏秀清到自己面前一起作践自己的婢子如今的乞怜模样,颇为好笑。

用扇子遮在鼻前,眼中潋滟清光一闪,随即慢悠悠地笑道,“要我放过你,倒也不难。”

绿翘立时抬头,“奴婢愿为郡主做牛做马!求郡主给奴婢一条生路!”

“倒是个聪明的。”

苏念惜低笑,“方才苏秀清说了什么,你都听到了?”

绿翘一僵——不关我的事!她一个奴婢,擅自盗窃主家财物,活该被罚!是死是活,任凭你们处置!别来找我!

顿时泪如雨下,“二娘子曾说奴婢与她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如今奴婢听她吩咐冒犯了郡主,她却这般丢弃奴婢。奴婢,奴婢……愿意为郡主做耳目,去监视二娘子!”

碧桃站在一旁皱了皱眉,夏莲眼里闪过鄙夷。

“嗯嗯——非也。”苏念惜摇了摇头,笑道,“苏秀清既然已丢弃了你,便是放你回去,她也不会再多信你。何必去讨那苦吃?”

她用扇子点了点鼻尖,再次弯唇,看向震惊的绿翘,“我瞧着你机敏,白白发卖了倒也可惜,不如送你一场好造化,如何?”

“造,造化?”绿翘满脸不解,“奴婢愚钝,还望郡主明示。”

苏念惜笑着伸手,揭开榻边金丝珐琅的多宝盒,从里拿出一枚如意形绣五毒虫的男式荷包,丢在绿翘膝盖前,道:“这是端午时,我那宋家哥哥丢下的。我与他尚未成亲,这等私物怎好收于闺阁?你帮我拿去,还给他。”

宋家哥哥,宋沛河,国子监祭酒府上的嫡次子,苏念惜此时的未婚夫。

四年前,阿爹以少胜多大胜木错族,迫木错族臣服南景,圣人大喜,直接擢升阿爹为正二品的威远将军。

那时她才初初金钗年纪,便有无数冰人登门求亲。

阿爹乃是苏家庶出,自小便没读过多少书,阿娘又出身商户,两人对书香门第有着天然的敬重,总认为读书人知书达理更会爱护妻儿,便在一众求亲者中,选中了国子监祭酒宋府的嫡次子,宋沛河。

阿爹阿娘一片爱女之心,可却不知,这世上,知人知面不知心,这斯文败类,恶毒算计起来,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苏念惜的话音带着笑,可说起‘宋家哥哥’四个字时,却带着掠骨的冷意。

绿翘浑身一颤,分明听清楚了苏念惜的话,却又不明白她的意思,攥了攥手指,不太确定地问:“不知郡主的意思是?”

苏念惜弯唇,“我那宋家哥哥是何等的一表人才风流倜傥,自不必我多说。如今虽说他院子里干净,可我这心里却到底不稳当。如今我孝期在身,谁知这三年里会不会另生什么变故。与其到时候冒出个什么不规矩的玩意儿来糟蹋我的眼,不若现在好好地将他的心绑住。你若能助我一臂之力,到时,我嫁去宋府,便将你作为陪嫁丫鬟一道带去,你可愿么?”

她难得说了一大段话,却语调懒软,不紧不慢的嗓音里头含着几分悠悠自在的笑意。

这个模样姿态,哪里像一个卑贱之身的商户之女,分明就是那高高在上的贵人,做惯了吩咐下人的从容自然之态!

碧桃与夏莲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意外。

绿翘此时头昏脑涨,又被苏念惜话语里透出的意思给惊得简直狂喜难抑!

本以为要被砍手发卖,哪知竟是天大的好事当头掉下!

她控制不住颤抖地磕头下去,“奴婢,奴婢谢郡主看重!奴婢愿意!”

苏念惜轻笑出声,扇子依旧挡在面前,露出的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眸中,波光婉转,自成春情。

她看向满脸晒得通红,鬓发潮湿散乱的绿翘,眼前倏而浮现上一世她做了宋沛河的妾之后,通身华贵珠玉满头的傲慢模样儿。

慢声笑道:“甚好。如此,你帮我去给宋家哥哥送个信,就约他明日酉时,在常乐坊的香茗楼一见。”

绿翘连忙答应,眼珠子却是一转,她这是故意拿捏自己的性命,来逼迫自己帮她背着人做这种不要脸勾搭男人的丑事?!

这若是自己反过来算计得话……

忽听上方苏念惜又懒懒慢慢地笑道:“绿翘,机缘我交到你手里了,至于你以后的造化,全看你自个儿的能耐了。这事儿,办得好与办得不好,可是天差地别。你,可明白么?”

一瞬间,绿翘还以为自己的心思被她一下看穿!当即抬头,便对上苏念惜那双露在扇子外的眼睛。

虽是笑意潋滟勾魂夺目得紧,可那眼底却分明又透出一股宛若恶鬼森目的厉色来!

叫绿翘一瞬间宛若瞧见一只面若桃花的般若!

她眼瞳一缩,顿如一盆凉水当头泼下!浑身发寒!

立刻趴在地上,“奴婢,奴婢愿为郡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甚至还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心下发抖不解——这最没用的郡主何时变得如此手段狠辣了?

“嗯。”美人榻上传来苏念惜满意的笑声,“碧桃,带她下去梳洗一番,送她去宋府吧!”

两人先后离开。

苏念惜这才拿开扇子,朝前扇了两下,又懒怠地丢开,不高兴地嘟起红艳艳的嘴,“臭得很!夏莲!”

夏莲顿时笑开,原本眉眼的冷厉散去,露出一副宠溺又无可奈何的纵容,从旁边搬来冰蝉丝的七轮扇,一边转动,一边问:“郡主明日要去见宋二公子?”

分明是与苏念惜定亲的未婚夫,可夏莲的语气中,宋沛河仿佛就是个毫不相干的外人。

苏念惜舒坦地躺回美人榻上,享受这徐徐拂面的清风,伸了伸腿——因为梦见沈默凌的满心戾气,此时才疏散了些许。

懒洋洋地转过脸,看着前世要带自己逃离东都,却被苏秀清告发于沈默凌,叫沈默凌的亲兵一箭穿心死在自己怀里的夏莲。

脑中一瞬浮起她口中血沫涌出,却还抓着自己的手用力地说着“郡主,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奴婢不能替将军保护您了……”时的凄惨模样。

心腑骤然被撕裂!

不错,夏莲是阿爹为她准备的护卫,可前世的她却太蠢,害得夏莲死无葬身之地。

恨意与悔意骤然窜入天灵!她猛地攥紧手指!

然而娇妍动人的脸上却紧跟着浮起一个明媚无双的笑容来,俏皮地眨眨眼:“嗯?我为何要去见他?”

语声软糯,仿若撒娇。

夏莲意外,看过来,“郡主的意思是?”

苏念惜嗤笑一声,松开手指,拿起榻边摆放的通体净透入手寒凉的和田玉如意,慢悠悠地说道:“若是你,先有一人对你扬言打杀,转脸却说你机敏,给你天大的好处,你信不信?”

夏莲眼神一闪,“郡主是说,绿翘不会给宋二公子送信?”

不想,苏念惜却笑了起来,“不,她会去。”

夏莲讶异。

苏念惜葱白丰美的手指轻轻拨弄玉如意上高低起伏的纹路,笑道:“只不过,她不止是会送信。”

夏莲转着七轮扇,眉头微皱,“奴婢不明白。”

苏念惜弯唇,侧脸贴在玉如意上,慵懒的嗓音带着一点儿甜意,娇娇嫩嫩地说道。

“她是个有心思的,比起我承诺的三年后,眼前能得到的好处才是真的呢!”

夏莲看她小女孩儿般贪凉的模样,笑了笑,将七轮扇转得稍快了些。

苏念惜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抬着白腻的小脸对着风,张口的声音带着风声的轻漾。

“我主动递把柄到她手里,以她的性子,只会利用这把柄为自己谋取更大的好处。”

“二娘子未必还会信她。”夏莲道。

苏念惜笑开,摇了摇头,“她自然不会去苏秀清那蠢东西那儿。我要她去的是,能对苏秀清下死手的正主那儿啊!”

夏莲一怔,若有所思地朝国公府的西边儿看了眼。

想了想,又问:“郡主是想?”

苏念惜轻笑,明眸天真若林鹿,然而,说出的话音却带着叫人悚然的残忍。

“自然是不想脏了我自己的手呀!绿翘这样一把好刀,自然要交到最厉害的人手里,才能好好地剥了那对狗男女的皮,为我解恨才好呢!”

夏莲手上一顿,看着苏念惜烂漫无邪的脸上欢欢喜喜的笑意。

似稚子,可纯真下又莫名多了几分叫人胆寒的狞恶。

“夏莲,热!”

苏念惜咕哝一声,鼓起腮帮子。

夏莲回神,看那任性又娇软的女孩儿,笑了笑,再次转起七轮扇。

而苏念惜,趴在美人榻上,玩着玉如意,再次想起前世。

前世,她并不知晓宋沛河和苏秀清到底是怎么勾搭上的。但若她记得不错,苏秀清这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宋沛河的种了。

所以,她才会不惜一切代价地要毁了自己的名声。

苏念惜到现在都记得,这一年的秋初。

苏秀清扶着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与宋沛河站在自己面前,趾高气扬地说:“你自己现在是什么名声你不知道?浪荡货!清离哥哥怎么能娶你?你也看见了,我腹中已有了清离哥哥的骨肉,我与他才是两情相悦,你识相的,就赶紧退婚!”

而宋沛河也说:“念惜,我知你并不是故意的,可如今你也看见了,我不能娶你了。我体谅你孤身艰难,便由你主动提出退婚,也当全了你我多年相识之情,如何?”

苏秀清又说:“苏念惜,你若是为着国公府、为着二叔名声考虑,就该自己主动退婚!不然闹开来,二叔九泉底下颜面何存!你想要二叔死都死得不安生么!”

她当时声名狼藉,正苦于无人维护时,又被信任的二人当头一击,几乎头破血流!满心绝望下,退了婚约,眼睁睁看着苏秀清风风光光地带着她国公府的财产做成的十里红妆嫁入了宋家。

自打重生后醒来,每每想起当时自己的所作所为,她都恨得要咬破自己的舌尖!

怎么就那么蠢!

她与宋沛河的婚约是在圣人面前过了眼的,阿爹有军功在身,她又有平安郡主封号,便是自己当时名声受损,宋家也绝不能提出退婚!

要想解除婚约,唯有自己主动退婚!

而宋沛河,为此,甚至不惜搞大苏秀清的肚子!

还真是摆的一手好算计!

凉榻边。

夏莲见苏念惜嘴角噙起一抹怪异的笑容,又问:“郡主是想要退婚?”

苏念惜抬眸,看着夏莲鲜活的面庞,恨意撕缠的心稍稍安宁了几分。

却笑着摇了摇头,“我另有打算。”

主动退婚给他好名声?美得他!

*皮人***兽禽**的下作玩意儿,这辈子,也叫你尝尝上一世我受过的屈辱!

夏莲倒是一脸的平静,对苏念惜做出的任何决定都无条件信任遵从。

只是有些疑惑,“二娘子明日会去香茗楼么?”

苏念惜笑了,将玉如意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歪过身,懒洋洋地说道:“她会去的。”

那寒玉枕,便是苏秀清听宋沛河说暑夜酷热难眠,所以才提起说要送给宋沛河。

如今东西没拿到,她担心如意郎君怪罪,怎能不去讨好?

夏莲迟疑了下,还是问:“郡主,长房一家心存不轨,您为何不直接将他们赶出府去?也免得留他们在府中,尽生祸害。”

苏念惜叫夏莲逗笑了。

却没回答,只是慢慢地闭上眼。

心道,她不能。

因为她那位‘好’大伯的手里攥着阿爹与塔塔族友人交往的书信,虽只是普通书信,可若被大伯污蔑阿爹私通外族,这些便是证据。

以当今那位圣人多疑之性,到时候,阿爹的身后名,甚至连她的性命,都要全不保了。

她重生后,其实也曾让方叔悄悄地去找过那些书信,可是方叔却毫无所得,还差点让大伯察觉。

所以,她如今必须蛰伏,必须一点点地,将前世的困境解开,将大房一步步算计到再不能对她下毒手的苟延残喘之势,逼着大伯心甘情愿地交出书信才是。

将脸贴在冰凉的玉如意上,她缓缓道:“叫方叔去香茗楼打点好,明日,咱们去看好戏。”

“是。”

夏莲看着苏念惜再次闭上眼睛,慢慢地停了七轮扇。

自打郡主落水大病一场之后,身子骨便弱了许多,总是贪睡不说,性子也变得让人琢磨不透。

虽总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可偶尔露出的面孔,总叫她觉得,仿佛瞧见了藏在这笑颜如花的小女孩儿面皮下另一个可怖的鬼面。

她看着郡主欺霜赛雪宛若仙人的面庞,片刻后,轻步走到一边,将那冰釜又搬得远了些。

国公府,西苑。

雕梁画栋精致奢华的主屋中,苏家长房的主母苏高氏正躺在贵妃榻上闭目小憩。

榻边一个冰釜正慢慢地散着凉气,可饶是如此,屋子里还是热得厉害。

她忽而眉头微微一皱。

跪在榻边替她捏脚的小丫鬟立时膝退往后,以额贴地,颤声求饶,“夫人恕罪!奴婢知错!”

苏高氏睁开眼,刚要说话。

“呜呜呜!”

屋外,忽然传来尖锐的哭声,接着,天青色的草虫纹门帘便被掀开,苏秀清一头冲进来,一下扑进苏高氏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娘!娘!你要为我做主啊!我不活了,呜呜呜!”

苏高氏的被苏秀清一撞,吓得心头一跳。

微皱了下眉——这个庶女,只不过放在身边养了几年,还真当自己是她嫡亲的孩子了,这般没规矩!

却很快又笑起,温和道:“你这孩子,都与你说过多少回了,如今咱们进了国公府,身份不同,行事举止要规矩有方,你怎地还这般莽莽撞撞没有体统……呀,你这脸怎么了!”

她错愕地扶起苏秀清又肿又红的脸,“怎么伤成这样了?这瞧着……像是被打的?”

苏秀清哭成了泪人儿,揪着苏高氏的袖子说道:“还不是苏念惜那个*人贱**!”

“什么?”

苏高氏惊讶地瞪大了眼,还当自己听错了,“谁?六娘?她打的你?为何啊?”

苏秀清满脸的恨意,“我不过就是要她一个寒玉枕!她居然就让人砍了绿翘的手!还打了我!娘!苏念惜根本就是仗着郡主的身份欺负人!您一定要替我做主啊!她凭什么敢打我!一个下贱出身的东西……”

“还不住口!”苏高氏立时呵斥,微皱眉头满脸的不悦,“二娘,我与你说过多少次了!六娘是你一脉连枝的妹妹,如今又没了爹娘依仗,你对她要多加爱护,怎可随意如此辱骂?”

苏秀清一颤,对苏高氏有着天生的畏惧,含着眼泪怯生生地看着她。

苏高氏摸了摸她的脸,满是爱怜地问道:“你要那寒玉枕做甚啊?”

苏秀清立时松了口气,委屈地说道:“宋家哥哥说,夜里热,我想着上回在苏念惜那儿见过那寒玉枕,就答应宋家哥哥,说要给他送去。反正苏念惜那么多好东西,一个寒玉枕罢了,能叫宋家哥哥夜里安眠,也是替她到宋家哥哥跟前表情意不是?谁知她竟这般不愿!”

苏高氏笑着摇摇头,让她在一旁坐下,“你二叔当年是庶子出身,六娘她娘也是商户之女,在乎银钱富贵,吝啬些也是正常,你何必去同她闹腾这些?没得丢了身份。”

苏秀清一听,心里对苏念惜更加鄙夷了,“铜臭之物,怎比得上宋家哥哥的身子康健?他今岁便要参加秋闱,若是不能安睡影响学业前程,当如何是好!我看苏念惜她根本就对宋家哥哥不在乎!”

苏高氏低笑,接过贴身婆子冯嬷嬷捧来的冷饮,慢慢地喝下一口后,又道:“她自个儿的未婚夫,她自己定当有计较。你又何苦去*她操**那份心?”

苏秀清一听这话,眼里的嫉恨几乎要漫出来!

揪了揪袖角,忽然道:“娘,您让我嫁给宋家哥哥吧!”

苏高氏一顿!立时朝榻边还跪着的小丫鬟扫了一眼!

冯嬷嬷直接走过去,不等小丫鬟开口求饶,便堵住她的嘴,强硬地拖了出去!

苏秀清看得心惊肉跳,往凳子下一滑,跪在了榻边。

满是哀怜地望着苏高氏,“娘!反正苏念惜是郡主,想要什么郎君没有?可我只有宋家哥哥!娘,您帮帮我吧!娘!”

苏高氏听着这话就觉得不对,放下冷饮,目光微凉地上下打量她,“二娘,你这话,是何意?”

苏秀清虽蠢,却并非是个没心眼的。

无媒媾和是什么罪,她自然清楚,一个不好,连累的是整个苏家的脸面和所有女眷的名声。虽然她喊苏高氏一声娘,可她到底并非自己的亲娘。

若是知晓自己为了拴住宋沛河做了什么,苏高氏只怕能生扒了她的皮!

眼神愈发委屈可怜地看向她,“娘,我与宋家哥哥两情相悦!他曾亲口说过,并不喜欢苏念惜,只是可怜她孤苦,这才不好解除婚约。”

苏高氏眼神一闪,面上却是大怒,猛地一拍桌子,“还不住口!这种话也是你一个闺阁女儿家能说出口的!”

苏秀清一哆嗦,张了张口,想说什么,门帘一掀。

竟是苏浩然走了进来,瞧见屋内景象便笑了,“这是做什么呢?二娘,你又闹腾娘了?嗯?你这脸怎么了?”

苏秀清还没说话。

苏高氏已笑着朝他伸手,“这样热的天儿,怎地也不在屋里头歇着?快来这儿坐下,瞧这满头的汗,可是又去哪里淘气了?”

苏浩然是苏高氏的嫡长子,生得英俊,平素里喜好个腿脚功夫,故而条板周正,不同时下京城盛行的粉面魏晋之风,行走间颇有几分狼行气势。

苏高氏最喜欢的就是这个顶天立地的儿子,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又吩咐回来的冯嬷嬷给他端冷饮,一边给他擦汗,一边又将冰釜边的凉风往他身上扇。

期间似乎完全忘记了还跪在榻边的苏秀清。

苏秀清嘴巴张了几下,也没插上话。

苏浩然笑着喝了一碗冷饮,这才痛快地呼出一口气,看向跪着的苏秀清,“我方才在屋外仿佛听见二娘说宋家哥哥?”

苏秀清忙点头,“大哥,是……”

“大郎听错了,宋家二公子与二娘有何相干?休要胡说,没得坏了你妹妹的名声。”

苏高氏笑着打断,又对苏秀清笑道,道:“脸上既然伤着了,就别到处乱跑了,回去好生歇着吧。冯嬷嬷拿一瓶活血化瘀的药膏给她。回去后仔细地抹开,免得留了淤痕不好看。去吧!”

苏秀清瞪大眼,还想说话,苏高氏扫了个眼刀过来。

苏秀清一僵,再不敢说话,含着眼泪,被冯嬷嬷扶起来,踉踉跄跄地出了屋子。

苏浩然看着窗外离去的人影,笑了一声,朝后一躺,舒坦地说道:“阿娘为何不答应她?”

苏高氏倒是不意外他听到了,拍了他一下,“胡闹。宋沛河是六娘的未婚夫,又是书香门第,先不提六娘将这桩婚事看得极重,便是真的宋沛河看上了二娘,纵容家中庶女夺她一个孤女的婚事,你叫外头人如何议论咱们家?”

苏浩然却笑了,垫着后脑勺说道:“若是六娘自己退了婚呢?”

苏高氏眉头一皱,朝他看去,“大郎,你这话是何意?”

苏浩然坐了起来,朝苏高氏看了眼,笑道:“阿娘,方才,我是从梁王府回来的。”

苏高氏顿时面上一喜,“怎么?梁王答应给你在禁军寻个职位了?”

苏浩然扯了下嘴角,点了点头。

苏高氏顿时喜不自胜,刚要夸赞儿子几句。

却听苏浩然又道:“不过,他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我把六娘送去给他玩一次。”

“……什么?!”

苏高氏声音拔高,又猛地压了下去,震愕地看向苏浩然,“玩……玩一次?”

苏浩然啧了一声,也有些不爽,道:“春初他来吊唁二叔时,瞧见了六娘,回去后就动了心思。如今见我求上门,只说帮我疏通不难,御前侍卫说不准都能替我谋取。只是,需得将六娘送去给他享用一番。”

苏高氏的眼睛瞪得愈大,面上却没有被梁王轻贱的恼恨,想了想,问:“你是如何思量的?”

苏浩然朝后撑着身子,道:“梁王是圣人唯一的弟弟,钱财权势样样不缺,唯独在美色上过于贪恋。可他这样的人,想要什么美人没有?能看得上六娘,也是六娘的福气。”

苏高氏脸色微变,沉吟起来。

苏浩然看了她一眼,又道:“阿娘,若是能将六娘送过去,便是皆大欢喜之局。”

苏高氏看他。

“一来,儿子能得御前侍卫的职位,若是叫圣人看中,今后前程自不必说。二来,六娘没了清白,与宋家的婚事可就不能成了,如此便正好遂了二娘的心意,又能将宋家笼络进咱家手里。三来,有六娘在梁王身边,梁王还能不顾及咱们家?今后阿爹的仕途,还有三娘的婚事,自是多有裨益。”

三娘,正是苏高氏的嫡女,苏柔雪。年纪比苏念惜大一岁,却还不曾说亲。

只因着她爹只是个从六品的工部员外郎,来说亲的也都是寻常官宦人家,母女两个都瞧不上,如今高不成低不就的,苏高氏正愁着呢。

听了苏浩然的话她愈发心动,想了想,问:“你这般说,想必已有了章程?”

苏浩然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份请柬,“半月后,梁王府会举办赏莲宴。阿娘不妨到时带六娘一道前去?”

苏高氏微讶,“梁王为六娘,竟这般舍得?”

苏浩然笑着将请柬放进她的手里,“儿子今后前程如何,全看阿娘筹谋了。”

苏高氏笑着拍了他一下,“为娘前世里欠你的!”

苏浩然笑着由她打了下,又低声道:“阿娘,只要六娘落进梁王手里,便再无脱身可能。今后,这偌大的国公府便只有您一个主母了,何苦还要连这冰釜都不敢用?”

苏高氏目色一沉,朝他看了眼,又笑起来,推了他一把,“越发说得不像话!冰釜而已,为娘还能用不起?不过是不愿太过铺张罢了。”

“是是,儿子说错话了,阿娘勿怪。”

母子俩说笑了一阵,苏浩然便自离去。

苏高氏在贵妃榻上坐了一会儿,招来冯嬷嬷,将手边的请柬递过去,道:“给六娘送去。”

国公府,东苑,兰香园。

此时暮色四合,盛夏的余晖如烈火烧烬了京城大片的天际。

苏念惜坐在紫藤花缠绕的秋千架上,慢悠悠地抬目望着那朵朵火烧云靡丽而胜烂地浮动舒卷。

一边听着冯嬷嬷赔笑的话。

“大夫人已斥责了二娘子,并罚她回自己的院子自省。又念及郡主大病初愈,大夫吩咐说要清静休养,不好多来打搅叫您劳动反添不适,便嘱托奴婢带了您最喜欢吃的莲藕糖糕来探望。”

说着,见苏念惜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似的,依旧漫不经心地瞧着头顶的云彩,脸色微僵。

以前她哪回来,这小蹄子不是笑脸相迎?这几日倒是奇了,居然敢这般摆谱甩脸子了,莫不是吃错药了不成?

面上却依旧笑着,又将那请柬奉上,“还有一份梁王府送来的请柬,大夫人让奴婢给郡主送来。”

梁王府的请柬。

看着云朵的苏念惜终于收回了视线,转过脸来。

晚霞金红的光芒在她玉娇花柔的面庞上晕染开,仿佛一层流动的胭脂,让她初初绽开的花蕊般的眉眼中,陡然多了一层惑人的昳丽。

冯嬷嬷看得心头一颤——这怎么病一场,竟病成了这般倾国倾城的祸水模样?难怪梁王为了得手,不惜举办一场宴会了!

碧桃接过请柬送到苏念惜面前。

苏念惜的脚尖轻轻点着,慢慢地晃动着秋千,看着那请柬,眼前倏而浮起上一世,她被下药,为了躲避追来的梁王,撞进沈默凌怀里的一幕。

她倏地弯唇笑了下,懒懒娇娇地问:“我与梁王妃素不相识,这请柬,缘何要给我送来?”

冯嬷嬷忙笑道:“正是大夫人体恤郡主守孝在家太过清苦,想着您若是闷得久了,只怕身子也要闷坏了。又听说那赏莲宴中与您年纪相仿的女娘们也极多,所以说要带郡主一同前往,只当是结交散心。”

散心么?

苏念惜的笑意漫至眼角——是要卖了她才是真的吧?

点动着脚尖,慢悠悠地问:“二伯母只带我一人去么?”

冯嬷嬷一愣。

苏念惜又笑:“既是梁王府的赏莲宴,我一人去亦是无趣,不妨让二娘三娘同去,也能与世家之流交际一番。”

冯嬷嬷瞧见苏念惜这副居高临下贵气然然的模样儿,心里很有些惊奇,笑着应下,“还是郡主思虑周全,老奴这就回去转告夫人。”

说完,却没着急走,等了会儿,发现苏念惜今日居然真的不打算给她赏钱,脸上的笑顿时消失!

颇为不悦地福了福身后,退出了兰香园,正好碰见迎面走回来的夏莲。

夏莲仿佛没看到她一般,径直走了过去。

冯嬷嬷面上一僵,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眼夏莲,不想正好对上园子里抬目望来的苏念惜的目光,她忙收回视线,匆匆离去。

院内,夏莲走到秋千边屈了屈膝,道:“郡主,如您所料,绿翘回府后,去了大夫人之处。”

顿了下,又道:“奴婢按着您的吩咐,将您约见宋二公子的事儿传去了春雨阁。”

春雨阁,是苏秀清如今在国公府的住处。

夏莲说完,却没听到回应,抬眼一瞧,见苏念惜正直勾勾地瞧着自己。

她笑了下,缓声问:“郡主?”

苏念惜方才瞧见冯嬷嬷看夏莲的眼神,这才想起,前世,冯嬷嬷曾动过要将夏莲配给她那赌鬼儿子的心思。

为此,她曾故意趁着夏莲洗澡时,叫他儿子装醉闯了进去,夏莲惊怒之下将那畜生的腿打断,冯嬷嬷偷鸡不成蚀把米,便嚷嚷开非要夏莲嫁给她儿子。

苏家大房也以此施压,想用夏莲的名声牵制她。夏莲为不让她为难,当场拿了刀子抵住自己的脖颈。

苏高氏担心闹出人命,这才作罢。可冯嬷嬷与她那儿子却从此恨上了夏莲,在她被苏家大房算计着成为沈默凌的禁脔时,给夏莲下了药,将她强辱了。

上一世,她直到夏莲死后,才从苏秀清口中听到过此事。

可恨她那时居然毫无所察……

如今想起,再看眼前夏莲含笑明媚的眉眼,曾经愧悔骤如利剑劈开胸膛,连灵魂都撕心裂肺。

她眼眶骤酸,一下扑过去,将夏莲死死抱住。

夏莲惊了一跳,怕她摔倒,赶紧将她抱住,感受到怀里娇软如脂的女孩儿明显的颤抖,顿时眉头拧了起来。

眼里骤现厉色,看向旁边也被吓到的碧桃,“冯嬷嬷来说了什么?!可是吓着郡主了!”

碧桃瞪大眼,连连摇头,“没说什么啊!一副讨好奉承的模样,还送了点心来。”

碧桃说着也走过来,看苏念惜春月般的面庞微微发白,也是急了,“奴婢去寻大夫去,莫不是前几日的病还未好透……”

“碧桃,不必去了。”

苏念惜抬起头来,却不肯松开夏莲,只似撒娇般缠着她的脖颈软糯糯地说道:“我就是饿了,夏莲,我要吃你做的樱桃毕罗。”

夏莲凌厉的眉眼顿时柔和下来,听这嫩嫩的娇音,满脸皆是笑意。

抱着她点头,“嗯,奴婢给郡主做。郡主还想吃什么?等秋霜回来,我让她……”

没说完,苏念惜已再次蹭到她的肩窝里摇了摇头,“不要她,我就要吃你做的。”

夏莲看着一团孩子气的郡主,心下几乎软成了一团水。

郡主从前总是嫌她严厉,不爱跟她亲近,只喜欢秋霜冬雪那两个能说会道的,不想前些日子大病一场后,竟对她跟温厚的碧桃更加亲近起来。

她虽不知缘故,可心里却是极其高兴的。

笑着应下,摸了摸她的后脖颈,察觉到有些湿意,便对碧桃说:“伺候郡主洗漱更衣。”

又轻轻地对黏着她的苏念惜道:“郡主病后体虚易出汗,虽眼下天热却也不好吹风。去洗一洗,正好吃晚食。奴婢给您做面鱼汤吃,煎上半焦的鸡蛋,再加一点儿张娘子腌制的酸豆角,好不好?”

苏念惜满声欢喜地应下,这才转身,与碧桃去了净房。

夏莲站在原处,目送苏念惜直到不见,才转身,看旁边小桌上摆着的莲藕糕,拿起来闻了闻,皱了下眉。

若有所思片刻后,吩咐小丫鬟收走点心,又问:“秋霜和冬雪可有送信说何时回来?”

……

净房内。

苏念惜靠在浴桶边,伸着犹如葱白的手臂让碧桃搓洗着。

温热的水浸透过细腻的肌肤,凝如珠露,缓缓划到胸前,往下游走,融于那锁骨之内一汪莹莹晃晃的水泊之中。

苏念惜眯着眼,懒洋洋地问:“碧桃,我记得你与前院的晴儿乃是相识?”

碧桃点头,“奴婢与她乃是同乡,幼时一道被卖入府内。奴婢运气好,叫郡主看中,在内院伺候。她如今在洗衣房做事,偶尔奴婢会去与她说说话。”

苏念惜点头,道:“待会儿你去找她,给她带几句话。”

碧桃抬头,在听完苏念惜的话,脸上的惊讶渐渐变为惊骇。

“郡主……”

连声音都发抖了,“晴儿竟,竟……”

苏念惜拍了拍她的手,“去告诉她,明日若能按着我的吩咐做,我就替她*仇报**雪恨。”

碧桃瞪大眼,看着郡主一张被水气氤氲白里透红绯若琉琼的脸。

分明方才在夏莲面前,还是一副娇软可爱的小女孩儿模样,眼下在她眼中展露的,却仿佛一只从水底探出的夜罗女,水雾如纱后,那双眼,安静又疯狂,温柔却危险。

叫碧桃犹如被攫住了命魂,后背阵阵发麻!

察觉到了碧桃的惊恐,苏念惜也不遮掩,转过身来,探出上身,欺霜赛雪的玲珑后背在水雾后琼光毕现。

她抬起湿漉漉的手,摸向碧桃的脸。

轻声道:“别怕,碧桃。我不会再允许任何人伤害到你们。”

再?

碧桃只觉周身的水气犹如蛛网,丝丝缕缕钻入鼻息。

她闻着郡主身上花露馥郁的香味。

似被蛊惑地点了点头,“是,奴婢谨听郡主吩咐。”

“郡主!快跑!别管我们!快跑啊!”

“嗖——”

利箭从后飞驰而来,径直扎进了碧桃与夏莲的心口!

她抱住这个又抓不住那个,跪在地上,看夏莲满嘴血沫地朝她笑:“郡主,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活下去……”

她疯了一般地尖叫,却被人从地上强硬地拽起。

抬头,便看见沈默凌那双深若幽潭的眼!

他狠狠地将她勒进怀里,阴森森地说:“念惜,你是我的!哪儿也别想逃!”

“不——”

“!”

苏念惜募地睁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

前世种种屈辱悔恨怨毒再如凶兽,疯鸷地吞噬了她重生后丝毫不得安宁的心!

她睁着眼,无声地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床顶。

泪水顺着眼角划过,洇透进乌青的长发里。

一股股的戾气如荆棘,死死地纠缠住她的四肢百骸。

她痛得体无完肤,再不能入眠。

“咕咕。”

窗外,夜鸟梦啼。

她撩开床帘,便见不远处的菱花窗边凉榻上,碧桃合衣侧身躺在那里。

淡蓝的月光如水,透过纱窗,洒在她的身上,平缓起伏的肩膀证明她还是个鲜活完整的人儿,没有梦境中那般凄厉惨烈满脸是血的可怖模样。

苏念惜坐起身,看了会儿那朦朦胧胧的月色,随手拽了件外衣披在身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月色缱绻,盛夏的夜并不寒凉,万籁俱寂的庭院内,白日里鲜活蓬勃的生物全都归于宁息。

嘈杂与尘嚣全都远离而去。

宁静的水声,慢慢地抚平了苏念惜愤恨难安、戾气横生的心腔。

她踩在初生露水的草尖暖石上,漫无目的地走在莲池幽静的后花园里。

一遍遍思索着这一世要做的事。

将大房一家从国公府赶走乃是当务之急。然而苏文峰手里握着阿爹的密信,便是最大的把柄。若真的撕破了脸,他将信公布出去,以当今圣人那多疑的性子,还有虎视眈眈的沈默凌,必然会对曾为太子部将的阿爹极尽攻讦。

到时,阿爹以命拼来的忠勇之名,整个护国公府,还有她的性命,将毁于一旦!

她绝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要一步一步地来。

上辈子,她就是喝了苏秀清给她的茶,才在梁王府的赏莲宴上丑态尽出,察觉梁王的不轨用心后,逃跑之中,撞进了沈默凌的怀里。

这一次,她就要先铲除苏秀清,再揭发宋沛河这个畜生的真面目,废了两家的婚约,让苏家长房再不能跟宋家勾结,百般算计于她。

明日香茗楼……

“咔嚓。”

寂静无声的花园内,除了她轻缓踩过草叶的脚步声外,忽而响起另一道清脆的声响!

那分明是被人踩断树枝的声响!

危险的直觉陡然从脚底直蹿头顶!

苏念惜眼眶一颤!扭头就跑!

不想,一道黑影陡然从身后掠来,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往花丛掩映的假山后带去!

苏念惜万没料到,自家的后花园中竟会有贼人进入!

她手无缚鸡之力,若贼人心存不轨,只怕难能逃脱!

心下急转,思忖应对之法。

忽而,鼻息前传来一股幽幽绕绕的甜苦气味。

她微微一愣,随即眼瞳骤缩!

这太过熟悉的气味瞬间刺激得她头皮炸裂,浑身的寒毛都在刹那齐齐立起!

——千眠香!

这是沈默凌的独门秘毒!

一股滔天汹涌的恨意夹杂被囚禁十二年的无数恐惧,在顷刻间,将苏念惜彻底淹没!

呼吸中全是那甜苦诱人的香味。

十二年间,她无数次被沈默凌以此香引诱,陷入梦幻,堕进那可怖的阿鼻地狱中,沉沦于腐朽的快乐与痛苦的欢愉中。

可怕记忆如跗骨之毒,如影随形重现眼前,叫她毛骨悚然,只想拼尽全力逃跑!

“不……”

极大的恐惧叫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一把将那人推开,踉跄着就朝前跑去!

可身后的人却动作极快地再次扑来!

苏念惜的肩头被抓住,她痛得闷哼一声,张口要喊却瞬间想起了恨不能将她踩到泥沼里的大房一家,当即吞没声音,死死咬牙,往前一扑!

身后那人抓着她,不料她会有此动作,被带着一起朝前扑倒。

“哗啦!”

两人皆滚进了假山边的莲池中。

水浪掀动,朵朵夜莲起起伏伏。

苏念惜挣扎着爬起来,拨开莲叶还要逃跑,却被人从背后圈住了腰,一下带了回去,跌入那坚实滚烫的胸膛内!

浓郁的千眠香混杂在莲花香意之中,叫苏念惜一时竟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有没有从前世的噩梦中挣扎出来。

她发了疯地扑打水面,却不敢发出一声,试图抓起身边的任何一物朝背后这人砸打而去。

手腕却被人从身后捉住,整个人也被环住腰拎了起来。

这姿势……叫苏念惜又想起了沈默凌曾在水房中对她做的种种亵玩行径!

她眼瞳骤缩,巨大的惊恐之下,竟陡然生出了几分冷静!

若再这么慌乱挣扎下去,她必死无疑!

被那人拖着朝岸边走去,她忽然低声开口,“我能解你身上的毒!”

那人果然脚下一顿!

苏念惜知晓自己空口白言对方必然不会信,强忍着心头那怎么压都压不住的颤栗,哑着嗓子道。

“你所中之毒名千眠香,乃是由千幻草与催眠花共同炼制,形成的香气极其诱人,却含有微毒,闻上一个时辰后,便能让中毒者陷入半梦半醒的幻境中,最终,在极其痛苦的梦幻中,彻底发狂死去。”

她又看向黑暗中男人模糊却下颚清晰锋利的侧脸,低声道:“你眼下还能行动,当是中毒不深,我有法子,可解毒。你……别杀我。”

听到最后一句,男人眉头微拧,朝身侧瞥了眼。

刚要说话。

忽而眼神一厉,朝岸上看了眼,猛地转身,一把拉住苏念惜,将她往水下一按!

苏念惜大骇,直以为这人要溺死自己,正要挣扎,却见这人也跟着沉了下来!

她愣了下,抬眼,借着月光,便看岸边忽而出现了几道黑影!

眼底一震!

追杀之人?

心下立时迟疑起来,若是出声,是否能逃脱?那些黑影不知身份,又是否会放过自己?

对面男子似有所察,于水下朝她伸出手来。

苏念惜一惊,她本就不善水性,又大病初愈体力不足,陡然破了气,水流当即涌入鼻息!

她登时于水下挣扎起来!

眼看就要破出水面而去!

对面男子忽而凑过来,张口,含住了她窒息张开的唇!

苏念惜眼瞳骤缩!

下一瞬,一口气被渡了进来!

挥动的手脚也被这人困在怀里。

几个水泡在微晃的莲叶下无声地炸开。

岸边的黑影没找到人,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咳!咳咳咳!”

水浪再次翻滚,苏念惜猛地探出水面,转身捂住嘴压着声音剧烈地咳嗽!

身后水声清晰。

她回过头,就见那男人也自水下站了起来。

原本宽大如云的云锦衣袍被水浸透后,湿漉漉地紧贴在他的周身,月华如刀,清晰地雕刻出他于水中也遮掩不住的修长身躯。

水珠顺着他干净的轮廓滑下,掠过那弧度完美的下颚,滑过被衣领半遮的喉头,最终淹没在那紧紧扣住严丝合缝的衣领内。

夜凉如青墨,却有旖旎的诡艳色气于朵朵摇曳的夜莲中,无端缱绻。

苏念惜入目这样一片欲色难挡的景致,只觉千眠香的气味愈发浓郁,心神微紧,暗暗咬住发干的舌尖,悄然抬眸。

暗夜里,男子的面容不够清晰,可一双看过来的眼,却冷若冰霜,一道凛光掠过,那一瞬,凌厉的杀意扑面而至。

苏念惜立时知晓自己方才在水下的心思被他发现了,当即开口,“千眠香解法,唯有我知!”

男子微微抬起的手指顿住,下一刻,陡然出手如电,掐住她的脖颈!

“!”

苏念惜顿时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腻如琼膏的双手立时攀住了男子的胳膊,疾声道。

“你杀了我,便再无法解千眠香!”

男子眉头一拧,看向苏念惜的眼神已冷到极致。

苏念惜心头发颤,知晓这人是真的动了杀心,语气愈快。

“这千眠香时间越久,毒性浸入越深。虽你中毒不深,可若是不解开,你同样会陷入半梦半醒的幻境中,不能掌控自身,一旦被方才那些刺客抓住,你便是对方掌中之物!”

似是为了应证苏念惜的话,男子的眼前倏然浮起一阵七彩瑰丽的花火。

眼前这小娘子的话语声倏而清晰倏而模糊,那张于夜色下也白若玉团的面孔,一时变成了山间的凶兽对他獠牙血口,一时又变成了幽冥的鬼女朝他勾媚笑语。

他分明灵台清明,知晓自己身在何处,却又神魂混沌,分辨不清眼前之人到底是真是假。

他眼底的寒芒愈发锋利,视线落在面前那张呼吸困难而微微张开的菱唇上。

只觉清晰又模糊的意念中,仿佛有一根蛛丝,缠住了他的四肢,将他往那莲色鬼魅的深幽处沉去。

捏着纤细脖颈的手指倏而再次收紧!

苏念惜眼睫一颤,咬住下唇,急促地吸了口气!

她大仇未报,绝不能死在此处!

心知这人毒素已侵入血脉,已有发狂之兆。眼下唯有解开此人身上之毒,或许才可活命。

她攥了攥手指,又松开,片刻后,轻碰上他滚烫的手背。

然后,将他潮湿的袖子,一点点地推上了去。

男子眼神一厉,募地掐紧手指!

苏念惜呼吸一窒,艰难抬头,哑声低道:“千眠香,会随着诱导之力激发人性之欲。若要解毒,不能强压,只能疏散,你……”

男子被她的话震了下,募地松开手,寒眸凝出让人心悸的幽暗之色,朝苏念惜阴寒看去!

苏念惜虽看不清他此时的神色,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当即退后一步,咬了咬牙,低声道:“可放血疏散,其中一处在手臂上的曲池穴。”

男子一愣,也知晓自己方才误会了,顿了顿。

苏念惜静听他呼吸,眼神微眯,眼底流光一闪而过,忽而一抱胳膊,软着声音轻颤颤道:“有些冷,可否劳烦上岸?我替你解毒。”

男子听那犹如蜜糖般的嗓音,只觉脑中念海嗡的一声,全身都跟着一麻!

强按躁动,眉头紧皱,侧眸看去。

那娇娇小小的身影站在水莲之中,被清冷的月光覆盖了一层轻软的荧芒,抱着手臂瑟缩成一团,却安静乖巧,并无半分想要逃脱或者挣扎弄出动静的模样。

——看来是知道怕了。

见她面容发白,瘦弱肩膀在水中轻颤不止,男子静默一息后,抬手,握住她的胳膊,将人一拉,径直跃到了岸上的假山边。

松开手,垂眸看身前的小娘子,低声道:“解毒。”

不过两字,却叫苏念惜听得耳畔一酥。

实在是……这嗓音太过凉润,如一捧清泉,幽幽入耳,沁人心神。

又因千眠香之毒,在那寒意中又自带了三分极力压制的嘶哑克制,偏生愈克制那嗓音便愈如带尖的钩子,随着浸人的话音入耳,瞬间勾的人心扉悸颤。

苏念惜暗道,当真一把好嗓子。

正分神间,手臂再次被握住,“为何不动?”

她抬眸,再次对上那双压抑到极致的深眸,眨了眨眼,却不见惧色,反而弯唇一笑。

就这么被他抓着,娇声问:“郎君不觉得热么?”

男子一顿,随即,陡然察觉不对!

眼瞳一凛,当即看向面前这个方才还温顺乖巧转脸却娇笑狡黠的小娘子。

“你!”

只低低出了一个冷冰冰的字,便身子一晃,倒在了假山边!

苏念惜抽回胳膊,轻轻地揉了揉,低头看靠在地上的男子。

瘪了瘪嘴,伸脚,在他身上踢了踢。

地上男子想要伸手,却抬不起来,呼吸愈发沉闷焦灼。

千眠香最忌运功动气,一旦动用内功就会让毒意加速侵身!她方才听着这人的呼吸便知他已支撑不住许久,所以才故意诱他运功。

果然,毒素再次游走血脉,他终于支撑不住,彻底被卷入梦幻之中!

苏念惜蹲下来,歪头,仔细看男子的容貌。

此时月悬中天,清辉遍洒。

眼睛适应了黑暗后,倒是能看清楚几分夜里的景致。

这么一瞧,苏念惜心头微微一惊。

——还真是一张仙姿佚貌的脸!

白璧无瑕的面容,在朦胧清幽的月色下,端的是不染尘埃的淡若轻云。尤其那双此时被千眠香所迷惑的眼,纵使眼下混乱而疯狂,却又被一层霜染的冷璃死死地压制着。

叫他整个人看上去仿佛要被撕破孤冷禁欲的仙,即将堕入失控迷乱的魔。

这种极度的挣扎,叫苏念惜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清醒的堕入无间,何其可怖,何其可怜。

然而……

然而,苏念惜的眼睛里却并无半分的怜悯同情,歪头时的脸上,甚至还浮起几分恶劣的笑意。

她勾起唇角,又往男子身前挪近了几分,然后伸出潮湿冰凉的手指,轻轻地碰上了他的下巴,似玩弄般,轻轻抬起了他的脸。

一张出尘却潮红的脸,尽显无余。

苏念惜轻笑一声,指背顺着下巴往喉头处缓缓刮去。

滚热的肌肤犹如被冰凉的羽毛似有若无地蹭过,那半遮半掩在密封的衣领后凸出的喉结,在苏念惜的手指拨弄过去时,陡然剧烈地上下一滑!

半躺半靠的男子睁开那双冰冷又混乱的眼,看向面前肆无忌惮的苏念惜。

苏念惜却丝毫不惧,作乱的手指勾住了他扣得一丝不苟的潮湿衣领,轻笑着抬眸,对上那双抑制又迷乱的眼,轻声问:“你是谁?”

男子如墨如火的深眸中迸出凛冽的寒意。

然而,他张了张口,却只吐出滚热到近乎有些灼人的气息。

浓郁的千眠香再次萦绕而来。

连寒凉潮湿的空气,都变得有些干燥而焦灼。

苏念惜有些意外他的克制。

嘴角笑意加深,挑着他紧扣衣领的手指往上一勾。

“啪嗒!”一声。

密闭的衣领骤然松开,这一刻,仿佛一直禁锢男子的封印被瞬间打开!

他冰寒的深眸中,瞬间燃起了无边无际的黑色业火!

他张开口,发出低哑难忍的嘶哑声。

苏念惜看得有趣——前世的自己,在沈默凌眼中,难道就是这般模样?

难怪他每回都犹如野兽一般想要吞噬了她的模样,原来千眠香,竟会让人露出这般色香味俱全的勾人模样。

她冰冷的手指探进男子敞开的衣领内,摩挲上他那根跳动的血脉,以指尖,掐住了这能掌控他生死的一处。

然后微微俯身,似鬼语般,般轻吐幽兰之气地在他耳畔,低声再问:“沈默凌,为何给你下毒?”

男子的意识已完全混乱。

那只冰冷的手如同火引,在他身上点起一簇又一簇的火苗。

他仿佛被投入了无边的炼火之中,意识分明知晓此女是索命的恶鬼,神魂却要被炼火融化于极乐的陷阱中!

幽然的芳香倏而靠近。

是最后一丛放肆侵蚀的毒,引诱着他,彻底堕入了原始的欲海之中!

“啪!”

苏念惜掐着男子命脉的手腕猛地被抓住!

她诧异地轻哼一声,往后缩了缩,却没挣脱。

恼怒地打了下男子的手,“还真是心性坚韧,居然连千眠香的毒性都能压制。”

又凑过去仔细端详这*欲人**念中潮红却不掩俊美的脸,暗自惋惜,“看这样子,再强行引诱毒性,只怕会真的发狂疯癫而死。”

轻叹了口气,捏了捏他湿漉漉的坚挺鼻尖,“你到底是谁呢?”

上一世,能让沈默凌不惜动用这般程度的千眠香之人,皆是对他掌控朝堂最有威胁之人。

可眼前这人,她却并不认识。

会是当初沈默凌初任摄政王时,被杀过的人么?

攥着手腕的手指越来越紧,眼前男子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纵使毒素不深,可浸入血脉后,若无疏导,也会失狂发疯,最终神智混乱癫狂而死。

苏念惜托着下巴看着这张仙姿玉色却陷于挣扎狂乱的脸,片刻后,倏而一笑。

“沈默凌连千眠香不惜用上来杀你,便足以证明你是他十分忌惮之人,对么?既然如此,你便活着吧!不管你能做到什么,就算给他添添堵,也能叫我痛快几分。”

男子不知是否听到了她的言语,于炙热的喘息中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

修长的身体绷紧到极致,抓着苏念惜的手腕仿佛抓住唯一能拯救她脱身炼狱的仙枝,死死扣着不肯松开。

苏念惜垂眸,视线落在那衣裳紧贴的胸膛上。

脑中莫名迸出两个词——

高岭曼陀,幽冥凌霄。

好一副既仙又孽的可怜模样。

她轻笑出声,戳了戳他漂亮的脸颊,低声道:“便救你一把。回去后,帮我气死沈默凌啊!”

说着,伸手,按住了男子手肘处的曲池穴。

……

“喵!”

一道嘶鸣声陡然落入耳中,混乱而黑暗的意识犹如镜面猝然裂开!

裴洛意募地睁开眼,便瞧见身前一只狸奴炸毛嘶叫着蹿上墙头,消失不见。

他眉心一蹙,转过脸,看向身侧。

黑憧憧的街道,并非那似梦似幻夜莲盛开的水池边。

夜风掠过,周身寒潮渗渗。

他垂眸,看见自己浑身湿漉漉的衣裳,拧眉片刻后,自袖袋中摸出一枚指节长的黑色暗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细如鸟鸣的声音潜入夜色。

不过片刻。

“殿下!”

青影和玄影前后落下,单膝跪地,“属下来迟!”

玄影叉手低声道:“追杀之人皆被清理,跟过来的尾巴也被白影灰影引开。”

说着,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裴洛意潮湿凌乱的衣衫上。

当看到那被解开的衣领时,眼神明显一震——殿下这是……遇袭了?!

立时抱拳,“属下护卫不力!请殿下责罚!”

裴洛意眼神静冷,沉默片刻后,开口问道:“此乃何处?”

青影玄影暗暗一惊,对视一眼。

青影说道:“启禀殿下,此处乃是永宁坊甜水巷,您与白影灰影在平康坊被沈默凌派出的尾巴跟上。为转移尾巴的追踪,您与白影灰影分三路散开。待属下等引开沈默凌后,您已不在平康坊附近。”

也就是说,他落单之处,在平康坊?

平康坊,京城秦楼楚馆的聚集之所,烟红柳绿,*欢寻**问乐的好去处。

那般貌若琅嬛的人间洛女,会是平康坊之人?

裴洛意垂眸。

他分明记得那个小娘子无辜中透着残忍的戏谑眼神,也记得她嘴角浮起那抹似蛊惑似天真的恶劣笑容。

尤其那冰冷的手指,似把玩似*渎亵**地在他身上一点点的拨弄。

清晰的触感还留在潮湿的肌肤上,连那娇软软似云梦、又蛊憧憧似鬼语的声音都还萦绕在耳中。

怎么一转眼,自己竟会出现在这寂静无声的深夜小巷中?

那时而闪烁的光影太过混乱,让裴洛意一时分辨不出,到底方才那是梦,还是沈默凌的又一出诡计。

若是沈默凌的算计,分明是可杀他的机会,为何又这般放手?

单膝跪着的青影用手肘轻轻捣了下身边的玄影。

——哎?殿下怎么了?刚刚的那香果然有问题!我就说不能让殿下一个人在那屋里吧!

玄影皱了下眉,偷偷地瞪了他一眼。

——你少马后炮!咱们都跟着,沈默凌岂不是会发现殿下身份?

青影龇了龇牙。

——沈默凌这狗贼!他不是也在那屋子里,他怎么没事儿?

玄影翻了个白眼。

——我怎么知道!

两人正打着眉眼官司。

面前靠在墙根边的裴洛意忽而站了起来。

一身云锦长衫虽浸水坠沉,却正好将裴洛意修长欣兰般的身姿描摹得风度无双。

他抬起头,远处的灯火映染而下。

清晰地点亮了那张如画如墨的出尘面容。

纵使黑眸中灯火倒影,却也压不下那一双瞳孔中疏离淡漠的冷寒,周身仿佛有无声的风雪萦绕,叫人不敢亲近,更不敢瞻仰。

青影上前,低声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快回宫吧?”

裴洛意沉默抬脚,正要朝前走去,却倏而停下!

青影玄影齐齐一顿!

随即,就见太子殿下推开了潮湿的衣袖,看向小臂的某处。

青影疑惑探头,看到了一抹红痕。

顿时吃惊,“殿下,您受伤了?!”

裴洛意没说话,寒眸紧锁那不知被何物划开的一道细小血痕。

“若要解毒,不能强压,只能疏散。其中一处,位于曲池穴。”

那似颤似怕的话音再次于耳畔清晰回荡。

果然不是梦。

那女子,到底是谁?

青影玄影明显感觉到太子殿下周身骤然浮起一层迫人窒息的寒意,心头陡然一惊!

——殿下甚少这般外露心神,怎会倏然间情绪如此起伏?

正要询问。

却听裴洛意道:“去查一查,京中有何人知晓千眠香之毒。”

“是。”

玄影应下,抬头却见太子殿下已径直朝前方走去。

月影孤冷,灯火阑珊。

那高洁如云的背影不染纤尘,湿漉漉的脚下,水渍如清莲,无声融于暗夜之中。

……

“哗啦。”

国公府,东苑,兰香园,主屋内。

碧桃骤然被水声惊醒,抬头就见净房那边亮着灯,匆匆起身走去,就见夏莲正在往浴桶内倒热水。

而苏念惜侧身坐在里头,正拿着香盏漱口。

顿时有些迷糊,“夏莲?郡主?您不是晚间才洗漱过么?”

苏念惜吐出口中的香汤,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伸手,“再给我倒一盏来。”

碧桃不知所以,接过香盏。

夏莲伸手试了试水温,看了眼离去的碧桃,低声道:“方叔说,已将人远远地送走了。”

“嗯。”苏念惜懒洋洋地趴在桶边,巧笑倩兮地看着夏莲,“夏莲你真好。”

夏莲心疼地用热帕子捂住她脖颈和手腕上的红痕,见那软白脖颈上的痕迹都隐隐泛紫了。

恼恨地低声道:“也不知哪里来的贼人,若不是为了郡主的声誉,我定要一刀杀了这混账!”

苏念惜笑着歪脸靠在她的手腕上,软腻腻地笑:“好,下回若再遇着,你就杀了他给我解气。”

夏莲一时无奈——怎么郡主如今这性子,竟是比她还狠辣?

还要说话,见碧桃进来,只好住了话头。

苏念惜接过香盏,送到唇边。

碧桃疑惑地问:“郡主,可是口中发苦么?”

苏念惜想起水下那仙儿凑过来的唇,低低一笑。

大大地含了一口香汤,使劲地漱。

……

翌日。

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

兰香园。

碧桃匆匆走进屋内,就见苏念惜赤着一双玉白圆润的小足,正懒洋洋地靠在凉榻上,一边晃着粉嫩如藕的脚掌,一边懒洋洋地翻着手里的账簿。

娇软软的声音慢吞吞地说道:“这个黑骑象牙雕芍药插屏,我记着上个月大房宴饮时拿去用了还未归还?记下。还有这珐琅雕翠大花瓶……”

夏莲在旁边的矮桌前坐着,提笔唰唰地记录。

碧桃走近,低声道:“郡主,方叔那边递来消息,说半个时辰前,二娘子从西角门出去了,方叔让小柱子跟了去,果然进了香茗楼。”

原本懒洋洋的苏念惜募地抬头,秋水般的双眸里顿时一片潋滟光彩,一把将册子丢在小几上,赤着脚就站起了身,“给我更衣!”

碧桃赶紧扶住她,“郡主,可不能如此贪凉!寒从脚底入,快快坐下,奴婢给您穿袜套!”

苏念惜笑眯眯地坐回去,抬起脚,还故意调皮地晃了晃,惹得碧桃无奈轻拍了下她的脚背。

这才老实地伸出小胖脚,让她穿了鞋袜。

夏莲转身,去安排一应出行器具。

有意闹出了些动静。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西苑。

端着冰碗正吃着的苏高氏微微抬眸,看向冯嬷嬷,“果真出去了?”

看来绿翘那丫头还当真不曾谎报消息。

冯嬷嬷一脸的鄙夷,“可不是,听说还特意捧了几个盒子,还不知要怎么讨好宋家二公子呢!”

苏高氏轻嗤一声,垂眸,将冰碗放下,道:“她要守孝三年,三年后,都已是二十的老姑娘了,若是这桩婚约作废,以后还有谁会娶她?自然是要上心些。”

冯嬷嬷想起昨日苏念惜对她的无礼和吝啬,心下愈发恨得慌。

低声道:“宋家那样的清流世家,难不成还会悔婚不成?我看六娘子到底是出身不够,上不得台面,这般巴巴地迎合上去,自甘下贱,叫人笑话咱们苏家姑娘轻浮呢!”

苏高氏抬眼扫了她一眼。

冯嬷嬷赶紧装模作样打了下自己的嘴,“瞧奴婢这嘴,胡乱说的什么话。国公府有夫人您掌着家,怎会容许郡主做出这种败坏门风的事儿?您正该好好教导郡主何为寡廉鲜耻才是。”

苏高氏这才缓缓点了下头,“你这话说得倒不错,她年幼,不懂事儿,我身为伯母,如今又掌着国公府的中馈,不能叫她做出这种自轻自贱的行为来,若叫人议论她毫无教养规矩,便是我的失职了。你去,安排车驾,我亲自去带她回来。对了,将绿翘带上。”

冯嬷嬷心下大喜,连忙出去,找到了自己儿子冯望,低声道:“夫人要去香茗楼捉郡主的奸了,你赶紧多安排些人手,到时候在楼外闹开去!”

冯望这两日正惦记上外院一个洒扫的小丫头,满心琢磨着怎么弄到手,闻言还有些不解,“这是要做甚?闹开了岂不是坏了国公府名声?”

“你个傻子!”

冯嬷嬷打了他一下,“国公府的名声跟咱们苏府有何干系?那小浪蹄子的名声坏了,才好叫夫人拿捏!到时候别说那个夏莲,她手里的哪个丫鬟不随你挑?”

冯望一想到春夏秋冬那四个丫头的姿色,顿时眼都绿了,连忙去套车,找了大房里一群最会嚷嚷的泼皮小子,跟在了马车后头。

车边,绿翘瞧见这么大的阵仗还很有些紧张,冯嬷嬷瞧出她的不安,笑了笑,说道:“你放心,今儿个要是拦住了郡主,那就是护住了国公府的名声,大夫人不会亏待你的。你待会儿可要机灵些。”

她点到为止,绿翘却眼都亮了。

这一步棋果然走对了!叫大夫人拿住郡主的把柄,以后国公府可就是大夫人做主了!她揭发有功,必然能受器重!何必再白白等那还不知会如何的三年?

心下十分激动,用力点头,“嬷嬷放心,待会儿我省得如何做!”

冯嬷嬷暗地里撇了撇嘴,转脸却笑着拍她,“好好做,大夫人都看着呢!”

这边厢大房的马车刚出了槐花胡同。

刚刚抵达香茗楼外的苏念惜就收到了信,听说苏高氏带了乌泱泱十来个家仆还有绿翘冯嬷嬷等人,便猜到了她打的主意。

扶着夏莲的手正走到门口的她便乐不可支地笑开。

“我这好伯母,还当真为拿捏我费尽心思。”又转脸朝旁边的方叔笑道,“这可不能叫她白费了这番功夫。去安排吧!”

方叔应下,转身离去。

苏念惜抬眸,看这京城熙熙攘攘的长街,热闹盛华无一不欢,与她前世漫漫长年所见的方寸天地完全不同。

这样的热闹,多好呀!

她抬着头,任由金辉洒在脸上,唇角慢慢地翘起。

春日中,那张赛雪欺霜的脸上,黛眉连娟,眸若秋露。

一副天真烂漫纯美可人的模样。

偏生,那朱樱一点唇色下,隐隐浮动的,是那掩于曼珠之下的森然血意。

夏莲抬眸,瞧见那一抹笑意,心头微悸。

而香茗楼对面天音阁的临街二楼窗边,一人趴在窗边,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

如侵立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