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围在自己身旁的儿辈、孙辈甚至重孙辈，水星坚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四世同堂，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他做到了。即使青春不再，自己变成了面容枯槁的垂暮老人，水星依旧觉得他绝不会为此留恋年少时的活力。想着，想着，一生中的点点滴滴不由得在脑海中飞速重演….
而水星，就这样以一个“局外人”的视角,追溯了自己的一生。
一岁的时候，父母还不那么忙，满眼都是他这个酣睡在摇篮里的婴儿。当母亲俯身替年幼的自己掖上被角时，她眼底的无限温柔让水星好想永远沉浸在这一刻……但，时间不等人。转眼他五岁了，母亲升了职、加了薪，也变得更加忙碌，而父亲则仿佛把家当成了旅店，出差已成了家常便饭。看看那个已经习惯了这一切的男孩默默的窝在一角拼搭积木时，水星突然不想继续看下去了……
可是回忆还在持续。蓦地，眼前的一幕令水星感到了惊讶：蛋糕蜡烛、气球礼物，似乎像是某个小孩子的生日会。没错，就是他自己的。
刚满六岁的水星望着周围的一切感到不可思议……爸爸妈妈竟然都在?他吸了吸鼻子，勇敢地戴上生日帽吹灭了蜡烛，同时也许了愿望一爸爸妈妈永远能陪在自己身边。可惜，却未能如愿。
一家三口只团聚了半个小时，父母在各自接了一个电话后匆匆塞了一个礼物给儿子后，便各奔东西。年迈的水星注视完这一切后低下了头，而年幼的水星却只是见怪不怪地叹了口气，有些落寞的拆起了礼物一一本书和一把枪。书是妈送的，枪是爸送的，但是他们都不知道，水星讨厌枪而只喜欢积木，认识几个字但是完全没达到能读通一本绘本的程度。
可年幼他只耸了耸肩，便把枪扔在了脑后，随后便翻看起他相对感兴趣的绘本来。这是本晦涩难懂的绘本，整本书，水星只认识一句话：“明天是什么?”
这个小小的问题如一个石子般投入了水星的心里，原本风平浪静，现在却渐生波澜。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样一个问题，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一个富有所谓哲学性的问题。注视着拧眉思索的小水星，老年水星摇摇头，继续看了下去。
那时，他还没有一个可以倾诉这一切的好朋友。于是刚上学不久的水星一改先前懒惰不理人的作风，认真学习，与同学交流的次数也变得更多，老师频繁的向妈妈夸奖他，而妈妈也每每欣慰地夸奖儿子。但只有他知道，自己努力学习不是为了什么班会上的公开表扬，而是为了能早点儿认更多的字，读通那个晦涩的绘本，说不定就能早点明白那句话的含义。没想到，一件无意中的小事，竟被小水星谨记于心。看到他四处求知的模样，水星微微笑了……
还没等他一一重温小学时的场景，那个曾经的小学生已经变为了一表人才的初中生。他依旧好学，也依旧一日比一日的刻苦。爸爸妈妈虽然和他见面的机会少，但都为自己优秀的儿子骄傲。小水星，不，少年水星早就读懂了绘本，可他逐渐发现，那句话与绘本一点儿关系也没有，甚至叫人怀疑是否是无意间安插进去的。但从小养成的好习惯让少年水星的成绩越来越好，那是个充满活力的少年水星，也令水星笑得很愉悦一这是他乐于见到的过去。
时间飞速流转，水星上了一所好大学，也找了一份好工作。可他并不甘心，一直心念着那个问题的答案。什么人可以在工作时间问问题?那就是记者。就这样，水星放弃了优渥的工作，只因为做记者能光明正大的问问题而去了报社做一名记者。见到这一幕，眼睛一眨不眨的年迈水星边笑边赞许的点点头。显然，他不后悔。
在困难中成长、成熟的水星娶了妻，生了子。刚当上主编的他已过而立之年，阖家欢乐。老年水星嘴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这是他璀璨的过去。有了眼前的这一切，他终究放弃了寻找答案，毕竟，水星已不再是那个当初的小孩了。在眼睁睁地看着他扔掉绘本的那一刻，水星还是没说什么，这终究也是他自己做过的决定。
从做上主编到光荣退休，已经过去二十几年了。但在这期间水星还是私下里见了一名老人，一位和他“现在”一样苍老虚弱的老人。他便是绘本的作者。
没有提问没有质疑，已经四十多岁的水星跟老人聊了一个钟头就告辞，但终究还是没忍住提了一嘴那个一直压在他心头的事。听懂来龙去脉之后，老人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挥挥手，告诉面前的晚辈明天会给他一个答复。水星以为这是委婉的逐客令，却怎么也想不到，他真的履行了诺言……
如果拜访一下在水星所住小区干活的邮递员，你也许可以知道，老先生在水星与自己见面的第二天便去世了。那名邮递员记得很清楚，那天有一封信和一张便条送到水星家。而只有水星明白，信是老先生的家人写的，简单道清了来由：便条则是老先生留给他的，所谓遗言。那个便条应该还在抽屉里好好地待着吧，第二次目睹完这些的水星苦笑了几声。 时光飞逝，儿子的儿子早已会爬，在全家福中水星笑得极为灿烂。退休后每天喝喝茶，聊聊天，下下棋，清闲无比，却又充实。茶余饭后，难得闲下来的时候，才会抽空想一想年少时问过的一些荒唐的问题，记忆犹新。六七十岁的的他饱经世故，对所有事情已经有了自己的看法。直到两个月后……
突如其来的病痛让全家人都措手不及，面对着不懂事的小孙子好奇地询问，他挤出笑容安慰，但自己苍白的面色却瞒不了几个大人。而此时，回忆也一样到了尽头，就如他的生命一样。
此时此刻，水星突然想起了那张便条和上面那句忘不掉的话语：“对你们来说，明天就是未来。”是啊，老人明白自己大限将至，因而用了“你们”二字。水星忽然觉得很奇妙，自己现在的状况，不正和当时一模一样吗？只是，他的答案不一样。
他忽然很想哭，原来自己对绘本答案近乎疯狂的追寻，竟然是因为不甘。水星此时睁眼闭眼皆是童年时的自己,被父母忽视的自己，被同学推搡但不敢对家长说的自己,被桌角碰伤却找不见大人的自己……在他幸福人生中唯一不幸福的一个阶段，便是童年，他不甘！
但走过漫漫人生，经历了一系列变故后，水星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忽然释然了。父母那时并不是不爱他，只是在生活中负重前行，也许忽视了他的感受，却让他衣食无忧的度过童年。彼时的绘本阴错阳差的从他身后推了一把，让水星冥冥中逃出了心结，最终选择了与自己的和解。
此时，弥留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水星，轻声朝虚空中喃喃低语：“明天，原来是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