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峰韬

金庸小说中,对政治的描写以《笑傲江湖》和《鹿鼎记》最为显眼,不过说到举重若轻的描绘出政治脉络,则以《倚天屠龙记》为最胜,若不信,请看作者分析。

细观金庸系列著作中透露的价值观,此公对政治其实作过深入且颇有见地的探究与解构。即以描述武林政治生态最为直接的《倚天屠龙记》而论,就有许多颇是令人玩味的细节。
金庸试图建立一个经典的武林政治框架,特别是空前绝后、不厌其烦地讲述了明教这个帮会的内部结构,并以此作为武林帮会的模板。然而,他又像费尽心机拆坏自己最喜爱的机械表的少年一样,把明教的架构毁灭到劫数难逃。
从文学的角度看,这已经不单纯是意象之变化,而更近于政治层面的捭阂。笔者不揣冒昧,将之归纳为“模糊政治论”。这种“模糊政治论”,大概体现为三个原则。
原则一:不树唯一权威
每一个深谙政治运作规律的领导者,不管是暗黑者还是光明正大者,都不希望麾下某支力量出现一枝独秀。如果出现了,打击者有之,制衡者有之,甚至毁灭者亦有之。
金庸对其手下的文学形象或文化符号,大概也是此种心态。除了不太成熟的《碧血剑》和《书剑恩仇录》,其他小说都暗合了这种心态,特别是步入成熟阶段的《倚天屠龙记》。
金庸小说中树立了不少看似很绝对的权威。即如王重阳、东方不败、独孤求败、风清扬、石破天等,张三丰是《倚天》中公认的权威,无论寿命、人品、武功还是江湖地位,表面上看都无可挑剔。但论及权威的颜面扫地,金庸对张三丰也是最不客气的。
爱徒夫妇当着张三丰和天下武林豪酋自杀,于张三丰来说面子固然损失极大,但总算也能来个一推二五六,说五侠是自取其祸。张三丰虽然嘴里没说,但十几年间默许宋远桥师兄弟们找天鹰教的茬,特别是光明顶大战,莫声谷敢把殷天正望死里打,没有师父事先的许可,武当五侠怕是没这个胆量,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到的。这个例子勉强能揭得过,但其他几件事,却是赤裸裸一个又一个耳光,结结实实抽到老张脸上。
其一是刚相偷袭事件。此事之离奇,着实到了极点。张三丰坐享天下武功第一的大名,打不打得伤他倒在其次,但是有人敢以一命之价去打老张一掌,体现出武林人士对张三丰着实有几分怀疑。而金庸也着实敢作弄这位光芒四射、正气凛然的主角,用一口鲜血把张三丰从权威的神坛上拉了下来。
其二是求少林三僧被拒事件。正如《神雕》中揭黑底的王重阳一样狼狈,张三丰抱重伤的张无忌上少室山,卑辞厚礼地集卡凑九阳神功。全然不是有道方家行事的路数,什么端凝有度、居之若渊、来往有节……全都付诸阙如,其行事做派,反倒像是个普通农家老儿,为孙子之伤大失方寸。要知道少林武当两派之掌门,一举一动都关系重大,就算你敞开心扉,谁又敢全信你所言句句是实?换作我是空闻方丈,我也不敢信你武当掌门特地前来,只是为了救你徒孙?
看这些桥段时,除了感到惊讶与惋惜,更震惊的是金庸的笔力。他敢于创造一个震古烁今的权威式高手,却又舍得将其拉下神坛一顿揉搓,笔力收放自如之余,更见其对权威的复杂态度。

武林泰斗张三丰其实十分憋屈
事实上不光人物如此,作为武侠小说的灵魂要素之一,金庸在武功的设置上同样也抱有如此心态。《倚天》最神奇、最强横的两大武功,一为明教的镇教之宝乾坤大挪移,一为至尊无上心法九阳神功,张无忌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学会两大神功,本以为可以大杀四方了,谁知半道却出来许多截胡的。
三渡苦炼三十年的玄功,造出来一个古怪、变态、强硬的金刚伏魔圈,金庸潜意识中将其喻为佛门无上武功。虽说三打一才能堪堪和张无忌打平,但毕竟将只靠一门功夫,便将九阳神功、乾坤大挪移两大神功克制住了,潜台词其实就是,强中自有强中手,再高的武功,也不能说到顶。
除了潜台词,还有明台词。光明顶上张无忌大战正反两仪刀法,四个江湖二流角色合力,让初出茅庐的张无忌差点轻敌翻船,张无忌自承:“原来西域最精深的武功,遇上了中土最精深的学问,相形之下,还是中土功夫的义理更深。”
引到政治领域,其实这种理念倒是很合理。凭你再强横再霸道的权力,总须有人制衡,有笼子束缚,才能更好发挥功效。偏生芸芸世人不论贤愚,一朝权在手,是断然不肯舍弃唯我独尊的权力快感的。
金庸将洪安通、东方不败与任我行几个*教魔**首领,正面讽刺了唯我独尊的权力观,但讥则有余、发人深思不足。《倚天》抛出这种若有若无的制衡论,以物喻人,以文醒世,其实是更进了一步。这是金庸先生的大境界。
原则二:看破不说破
政治是世上最复杂的学问,从根子上讲,政治运作的目的是统一力量,但表面上却又崇尚和和气气,不能动不动搞精神瓦解、肉体消灭。政见不和者,互相在心里恨不得立时判对方死刑,明面上却又必须极尽绅士礼仪。因之,社会上产生了许多政论家,专门以解读官方政策、解读反对*党**言论为稻粮谋,有些往往言能有中的政论家,竟能成为舆论领袖。
金庸先生是个中高手,对政客们说话云山雾罩、说一留九的做派自然非常了解,而其小说中带有这种痕迹也是再自然不过。甚至令人怀疑的是,金庸似乎刻意运用了这种政治套路。
《倚天》中明教早期的分裂,颇有些云山雾罩的意蕴。金庸要表达的信息,远远多于冰火岛及灵蛇岛上谢逊向张无忌口述的。
网上已有很多人意识到了问题,明教传承已久,阳顶天在任时已是第三十三代,而教中的主要人物,除了阳顶天和殷天正,其他全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相比少林、丐帮,乃至殷天正创立的天鹰教,明教的人材梯队都有点年轻的太不正常。
那么背后有什么事件导致了这一古怪现状,教内清洗?派系斗争?外战损失?似乎都有可能。这些内情,以金庸惯于以创造悬念推进剧情的手法和功力,单独再创造出一条支线,再写一段锦绣文章,那是绝对不成问题的。而金庸居然舍之而不言,实在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从模糊政治论的角度作一揣测,金庸大概觉得,政治本来的样子就应该如此。作为政治实体的明教,背后天然应该有黑幕和斗争,阳顶天和明教群豪天然就该互有心事、不善团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特别是明教这种教大势强的,更应该人人眼睛里充满了利益,而不是什么寡淡的义气。

阳顶天时代透着诸多诡秘
事实上不光教派结构复杂的明教被描绘成如此模样,成分相对简单的武当派,同样也充满了内争。比如俞莲舟对宋远桥的威胁,宋远桥对张无忌的排斥,张松溪在老大、老二之间站队,莫声谷离奇的死亡。桩桩件件,都不是一两句话能言明的。
读者都已经明显感觉到了,金庸岂能是无意为之?如此运笔布局,不用说,就是看破不说破原则在主导局面。张三丰的古怪表现就说明了一切。
宋远桥、俞莲舟武功上已经有了高下之分,俞氏又自创一招虎爪绝户手,张三丰明斥其非,却并没有禁止诸弟子习练,反而说什么:“莲舟创的这一十二下招数,苦心孤诣,算得上是一门绝学,若凭我一言就此废了,也是可惜,大家便跟莲舟学一学罢。只是若非遇上生死关头,决计不可轻用。”
不反对就是提倡,这一贯是政治话术里的经典套路。看得出,张三丰骨子里对这位善于发扬武学的弟子是极为欣赏的。在其潜意识中,光大武当一派的武功,优先级要高于门派传承。是以他明知宋、俞二弟子地位可能发生矛盾冲突,也不惜继续褒扬俞氏。说腹黑一些,张三丰这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为师的不是任由几大弟子自由发展,而是刻意制造压力,逼着弟子们互相竞争,老张够蔫儿坏。
光明顶下武当诸侠与明教激战,宋青书居然若有若无地压着殷梨亭一头,就算是宋青书有未来掌门人身份的加持,但这面子也摆出来的太早了些。这让人不能不猜想,宋远桥在张三丰压力之下,以及俞、殷、莫等师弟威胁之下,不得不刻意打造武当储君的人设,宋青书也被迫提前进入角色,也其他诸侠抗衡。表面和谐之下,其实早已是暗流涌动,以至诸侠之间,一举一动都透着些不自在。
政治斗争的高(恶)明(臭)之处就在于,话只说三分,剩下的全靠品。品得好了,能的中窍要,若古之佞幸传上有名者,莫不如是。品得不对,则处处不对路,处处坐冷板凳。金庸把这一原则巧妙运用到文学创作中,令人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既增加了文学意蕴,又使得武侠小说升级成为世情描摹,手段之高,令人叹服。
原则三:既模糊又清晰
《倚天》里最令人着迷的,在于异常清晰的明教组织架构。教主、使者、法王、散人、五行旗、香堂,包括天鹰教的诸堂,这大概是金庸武侠有史以来最为完备的组织体系,体现了金庸对江湖门派帮会架构设计的基本图景。
在武侠中强行插入明教这样的政治怪物,其实是相当违和的。《笑傲江湖》中政治气息过浓,从文学角度看自然无可厚非,但从武侠文学的阅读观感出发,《笑傲》是不太令人畅快的。更何况,你搞过来一个比嵩山派、华山派更政治化的门派,岂不是自砸场子?
那么为什么要搞一个这样的架构呢?像少林一样,需要啥职务就直接创造一个不香吗?又或是像丐帮一样,设定一个从一袋弟子到九袋长老一样职级体系,简单实用易记。毕竟江湖不同于政界,更多是靠义气、武艺和血缘定高低分亲疏。
搞一个这样等级分明、界限森严的等级体系,大概只有一个目的,让你觉得明教与众不同。天然带上一些政治气息,才会有不同于普通江湖门派的发展前途。更因其带有政治气息,“怜我世人、忧患实多”的政治纲领,才会显得不那么突兀。
揆诸金庸创办《明报》的初衷,其实何尝不如此?《明报》立足于香港弹丸之地,其政治评论是个鲜明特色,从1959年开始发表主评大陆政治的评论,到80年代以后封笔,大概发表了7000篇社评,数量之多、观点之辣眼,在全港无人能比。不光是社评,金庸还在《明报》副刊办了许多政治新闻,如此大胆与另类之行径,与《倚天》明教的政治特色,是极为匹配的。
但金庸之所以成为金庸,在于他欲彰又盖的态度。明教的组织架构,其实也完全经不住推敲。严密的组织需要严密的制度,明教的制度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不要说比不上后来日月教的变态人身控制,就连少林的戒律都比不上。
教主对使者、法王、散人等高级执事人员没有什么硬性制度约束,只靠个人威信与*力武**压服,说好听点这叫义气使然,说难听些,不就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这样的组织经不起什么大风浪,阳顶天神秘死亡后不出事是偶然,出事才是必然。
头轻脚重的职权分配也是个极大的缺陷。五行旗散布于四方,享有发展教众、收取经费的庶政权力,发展到后来,武装起义阶段,地方旗、堂摇身一变就成了武装割据的头目,手下动辄拥有成千上万的*队军**。而双使四王与五行旗主却没有法定的隶属管辖权力,导致五行旗越来越庞大。

明教四*法大**王最后被架空得厉害
同时,过度下放的权力模式,也使者五行旗最后也沦为摆设,反倒是朱元璋徐达这种低级执事人员,掌握了*队军**的领导权,掌旗使反倒没有真正的权力。
想传递鲜明的政治信号,却又故意弄得一塌糊涂,欲拒还迎,欲扬又抑,不得不说,这既是典型的金庸风格,又是金庸在一众武侠作家中脱颖而出的独到之秘。也唯其如此,《倚天》才能营造出气象万千的文学意境,具备了一定见仁见智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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