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青梅不曾想因一场突发的脑梗而长时间卧床不起,她眼歪嘴斜地怅望着从天花板一角垂下来的输液管,僵挺挺地就那么一个劲儿地凝视着,像一只受了内伤,无人怜悯的流浪猫一般,在幽寂的守望之中,痛彻心扉地舔自己腥红的伤。内心深处撕裂开的痛,仿佛被细长的输液管灌满了浑浊的悲凉。一行行清泪,顺着她浮肿的眼窝中缓缓地流淌了下来,它们孤寂地转投向了窗外一带迷蒙的秋雨中,低矮的天空,白茫茫的雨帘,静静地飘散着漫天纷飞的悲廖。
透过病房那盏孤寂的白炽灯所散发出来得微弱的暗光,她恍若在荒芜人烟的沙砾中惊鸿一瞥地寻见了自己的归途,一片苍廖,一片绝望。她那白森森的目光和僵硬、错乱的思绪,似已渐渐地脱离了躯体,往太虚若幻的方向扑簌簌地飞去。
在外省小煤窑务工的儿子,在和媳妇大闹了一场之后,犟着劲儿赶回来,忙前忙后地照顾了她一个月。当儿子泪流满面﹑依依不舍地和她道别时,平日里高声阔语的韩青梅,竟“啊﹑啊﹑啊”地说不出一句话来。她只能颤巍巍地抖动着无力的右手,示意儿子不要为她空老牵挂。

当儿子清瘦﹑矮小的背影,亦步亦趋,步履维艰地一点﹑一点儿消失在了她目光所不能及的远方,韩青梅一向坚忍的心,像一块立于高空中栉风沐雨,遭受苦难镂空的山石,轰隆隆地倒塌了下去,跌碎成千瓣万片……
娘拄着拐杖,翻山越岭,踩着一路明晃晃的露水,从山的那头,颤颤嗦嗦地赶到了县医院。她难以想象得到,一辈子不轻易走出大山的娘,她裹足的“三寸金莲”,是怎样亦步亦趋﹑步履艰难地行在坚硬的山石上;她那“巴掌”大的脚心,不知在沿途崎岖的山道上,又添了多少锥心刺骨的血泡。

或许在幽暗的病房里呆得时间过长,当娘就那样亲亲热热﹑“腼腼腆腆”地站在她的面前,她竟如梦似幻,满心孤疑,继而激动得手舞足蹈了。她强行想从病床上挣扎着坐起来,不料却被娘一把用力地摁了下去。
娘一言不发地为她清洗身子,为她仔细梳理灰蓬蓬的头发,小心翼翼地为她掖好被角,这一幕幕“亦梦亦幻”的温馨场景,竟让她百感交集,唏嘘不已。
娘生过病,住过院吗?韩青梅竟一无所知。她只听说,这些年,娘的身体一直不好,常年靠服用各类止痛药,以此来缓解周身的疼痛。其实,她和娘之间有着根深蒂固的隔阂——
多年前,她不顾娘的再三劝阻,甚至娘跪下来求她,她也置若罔闻,依然一意孤行的和本村一个口蜜腹剑的“二流子”,草草地“苟合”在了一起。

一年后,她那个“二流子”的前夫,始乱终弃,将她和嗷嗷待哺的儿子无情地扫地出门。韩青梅投亲无门,又羞于见娘,不得不辗转流落到县城周边的乡镇,平日里靠打一些散工来艰难地维持着入不敷出的生计。
这期间,娘曾四处打听她落脚的地方,找见她多次,娘在匆匆地放下一口袋粮食后,便一言不发地默默离去。她怅望着娘落寞的背影,渐而渐地消失在了黑漆漆的夜幕下,顿觉心如刀绞,悲痛不已。后来,她便索性有意地避开了娘,执拗地拒绝了娘的种种“施舍”,羞愧地“逃离”了娘温暖的怀抱。
这些年,她只顾着埋头经营着自己的小家,竟全然忘记了娘的真实“存在”,此时此刻,她开始痛恨自己的薄情寡义,在内心深处十万分得憎恨自己。
娘煮了她最爱吃的莲子粥,用那张四处漏风的嘴巴,轻轻地吹凉,小心翼翼地一小勺﹑一小勺地送入她的口中,她一边拼命地吞咽着满腹苦涩的泪水,一边愧疚地咀嚼着酥软的莲子粥,将满心的感动和无声的忏悔,艰难地下咽到了腹中。

娘乱糟糟的头发像冬夜飘落在额前的一簇簇被岁月冻结的雪花,在瑟瑟凌乱的秋风中兀自忧伤地飘动着。娘的心整个儿都浸在皑皑冰雪的冬日里,她冷吗?韩青梅不忍睹目,不忍面对孱弱多病的娘。生命中的严冬,正在大雪纷飞一般凛冽地向她凄然地飘荡过来。
艰难地忍住眸宇中的悲伤,她含泪笑着望向娘,深情且专注地凝望着那个弱小的,蜷缩在她身边,一脸倦容﹑满心忧虑的老太太。
那一行行如瓢泼而出的滚滚热泪,顺着韩青梅苍白﹑消瘦的脸颊,一股脑儿地倾泻下来,纷纷扬扬地落在了娘佝偻的脊背上。
娘静静地爬在她的怀中安然地睡着了,娘在睡梦中突然对她大声惊呼道:“青梅,下雨了,上学的路上,一定要注意泥石流。”以前,娘总是这样不厌其烦﹑絮絮叨叨地对她啰嗦个没完没了。她总会时不时地抛出荆棘一般狠毒的话来刺痛﹑刺伤娘——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还是管好自己吧。每逢此时,娘像犯了错一般,愣怔地呆立在原地,偷偷地用袖口擦拭着不断潮涌而出的眼泪。
娘是她的继母,爹在把娘娶回家没半年时间,爹在一次出山劳动时,因不慎失足跌落于百丈山崖下。由此她便固执﹑“残忍”地认为是娘“克死”了爹,而后她常借题发挥,处处刁难娘,寻娘的种种“不是”之处,即便娘跪下来求她,她也置若罔闻,无动于衷,一副眦睚必报的凶狠相。
韩青梅用颤抖的右手轻轻地拍着娘的后背,她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了娘从单薄的衣裳中传过来的那一阵紧似一阵的温暖。这炙热如夏日一般滚烫的热浪,正透过她潮湿的手掌,源源不断地传入进她冰凉的五脏六腑之中。
她长长地哀叹了一声,重重地抒出了内心无限惶惑的幽怨。“韩青梅,你要快些儿好起来,为了娘,你也要更好地振作起来。”她在心中一千遍﹑一万遍地祈祷着,向着大慈大悲的观世音,悲怜地乞求着菩萨能够给她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在皑皑无涯的冰天雪地里,她无限深情地挽着颤颤巍巍的娘走在回家的路上。“娘啊娘。”一路上,她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欢呼雀跃地欢叫着蹦跶在娘的身边,一刻也不曾安闲……她在遥远﹑温馨的梦幻里沉沉地睡去,忧伤的嘴角挂着那抹幸福﹑羞怯的微笑。
娘紧紧地攥着她瘦骨嶙峋的右手,在心中不断地默念着:“慈悲的神灵啊,就让青梅快些儿好起来吧,她还年轻,我愿意减寿,来换取她的健康……”
一面孤独﹑苍老,但却坚强的背影,像一座耸入云天的大山一般,巍然挺拔地伫立在阑珊的夜色中。
当晨曦的点点微光从幽暗的窗格中透进来,映照在韩青梅渐已红润的脸颊上,她怯怯却清晰地低叫了一声“娘”。
苦守着她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娘,像一根铆足了劲的弹簧,一下子从凳子上“敏捷”地欢跳了起来,欣喜的泪水,开始从她们各自红肿的眼眶中欢快地流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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