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红|五、少年——是希望因为无惧权势激情满胸

|玫瑰红|五、少年——是希望因为无惧权势激情满胸

/小说是比历史更真实的历史,因为它关注我们眼见“历史”中所缺失又无法忘却的部分。/

《玫瑰红》

作者: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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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邪恶面前,

嘴保持沉默的,不过是懦夫;

心保持沉默的,却是帮凶。

如果你的思想再也溅不起浪花,

这比死亡更可怕。

在刽子手的耳朵里,

告饶声是最甜蜜的音乐。

【作者/袁文燕

—— 摘自《诗刊》1980年第9期“雨丝”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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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玫瑰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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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儿,丁静兰的笑容又浮现在眼前,而且特近,比上次给我玫瑰红时还近……我痛定思痛,恨铁不成钢。最终,不得不举起球板,冲着后脑勺狠狠地拍打了两下,目光落在胸前的玫瑰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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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同一个外省青年队的比赛。也许是星期六的晚上,赛场又在少年宫,观众爆棚。省青年队前天下午已经输了一场,汤教练压力很大,特意叫我来,想出奇制胜。因为对方是清一色的直板正胶,又全都是左推右攻的传统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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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70年代的乒乓球拍广告......美丽女性总是广告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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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在场边剪贴胶皮时,偶儿一抬头,见丁静兰远远地坐在看台上方的一角。尽管那儿的光线比较暗淡,但那一头黄发下的雪白脸蛋儿依然抢眼夺目。

蓦然想起,自从她上回帮我洗了玫瑰红后,有好几次都出现在我们操场打球的地方,远远地站着,默默地观望,脸上浅浅地泛着一丝常人察觉不到的椭圆笑意。每当此时,我明知她在瞧我,但我无暇看她,也不敢。

只是趁转身、发球、擦汗的机会,飞快地朝她那边回眸一瞟。而就在这神出鬼没的偸觑间隙,那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想象便诗情画意地飘飘然在自己的脑际。那幻影,转瞬即逝,逝而又来,断断续续,反复不去。

一次,乒乓球滚向她那个方向,她惊鸿一瞥,慌忙迎上来,拾起球,等着给我。我懒得多走几步,站在原地抬抬手,示意她把球扔过来。她一时呆然困惑,转而豁然顿悟。

只是又迟疑片刻之后,才将球朝我这儿抛。谁知她把握不住轻重,球一出手,只落在两步开外,距她近而离我远。

眼瞧着不行,她又抢步上前再次拾起球,抬手举过头顶,攒足气力重新向我使劲儿地抛来。这回用力可真大,像在军训课上投掷*榴弹手**似的,脑后那两条一尺来长的鹅黄小辫都被甩到了胸前。球从我头顶疾飞而去,害得我慌忙转身去追。

当时,幸亏四周没几个人,不然,她那笨拙的举动造成的滑稽情节,保准招来一片哄笑。这会儿,她不来前排坐,没准就是怕再碰上那次难堪的事儿。

几波莫名的虚荣涟漪在我脑海。明知道这是小资调儿在作祟,可我狗改不了吃屎。

虚荣是理想的摇篮。没有虚荣的高中生,如同水中无月,夜空肯定阴霾满天。

不知怎么,上场打到中局,自己还不在状态。对方的年龄明显大自己好多,又是训练有素的专业老手。他的球路特贼,前三板十有八九都不出台,而且还紧逼中路,压得我很难上手。

挡板外的汤教练拧眉扼腕,爱莫能助,那张国字脸快拧成了寒光闪闪的大刀片子。我更加惴惴不安,结果,拍子还没抓热,就连丢三局败下阵来。

坐定之后,汤教练咬牙冷笑地对我说:

“别总怵人家是正规军……即使世界冠军来了,只要上场对阵,侬就是他们的对手。胜负之前,没什么高下之分强弱之别的,就是对等相搏。体育的公平,首先是人的公平。比赛就是比赛,别说场上,即便是场下,也不得有一丁点儿杂念。这就如同侬的反胶胶皮一样,粘不得一滴汗渍一丝灰尘。否则,球一接触准打滑……”

汤教练自以为我是心虚怯场。其实,哪能只是这些呀?

那远在灯火阑珊处的丁静兰,不就曾夸我打球的动作、样子……这会儿,那张鹅蛋脸儿肯定又抿着蒙娜丽莎的微笑意味深长地注视着我……

那笑意犹如一片春暖花开的处女地,召唤着我去开垦自己的人格,鼓舞着我播种自己的尊严。

周围黑压压的一圈,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眼前,银白色的小球凝结着双方的智慧和力量,在墨绿色的台面上来回冲撞,乒乓作响。裁判桌上的计分牌,黑底白字,肃穆含情,饱含着每个回合的紧张和遗憾,时而迫不及待,时而则很不情愿地翻过一页又一页。

汤教练一边抬眼留意着赛场的态势,一边操着他那清晰柔软的江浙口音,急缓相间地对我耳提面命。我紧盯着球台上来回起落的银球,脑海里随之回闪着即将交手的对方在前一场的打法和球路。

偶儿,丁静兰的笑容又浮现在眼前,而且特近,比上次给我玫瑰红时还近……我痛定思痛,恨铁不成钢。最终,不得不举起球板,冲着后脑勺狠狠地拍打了两下,目光落在胸前的玫瑰红上……

轮到我第二次出场,对手是人家的一号,绝对主力。刚才的一盘,他3:0狂虐了我们的人,手正热得很哪。有人在背后嘀咕,说那家伙是对方从东北哪个省偷偷借来的,还经常被调到国家队去当陪练。

哼,本人不也是你们省队借来的么,怕是土八路都够不上,顶多算是个游击队!不过,管他哪路神仙大鳄,只要站在球台对面,自己就与他有一拼。

我昂首起身,接过汤教练递过来的拍子,举目最后瞧他一眼。当自己即将转身入场时,汤 教练又重重地拍两下我的腰背,欲语还休,一切都在不言中。

“风萧萧兮易水寒”。原来,奔赴沙场舍命相搏的铁血悲壮之感,自古以来,不仅仅是那个叫荆轲的刺客一人独有。

恍然间,挡板外的一切都哑然消退了,消退到了失忆无声的凝滞中。只有对方的冷眼傲眸和正胶拍面,还有乒乓球和双喜牌的红色标志,在我眼前交替闪现,耀武扬威。

疱丁解牛,目无全牛。

我赢了!但赢得提心吊胆,命悬一线,甚至打到终盘赛点,自己依旧浑然不觉。比分在刹那间幻然稀释了,蒸发了,丧失意义了。主裁判分的声音,自己充耳不闻;计分牌上的比数,自己熟视无睹。每个回合下来,无论拣球、擦汗,还是瞬间的等待或短暂的喘息,满脑子只纠结着一个问题:下一个球对方会怎么打我,自己应该咋接?即使得分大大地超出对方的时候,我仍然死咬住一个意念:一切从零开始!

我挫败的不仅是对方的头号主力,而且终结了他轻取首场的狂胜杀气,甚至还彻底打臭了他的手感。很快,他又出人意料地丢了下面一盘。最终,大分五比三,我们获胜。

林雅惊喜我的反手拧挑大有长进,对方埋怨不适应我这左撇子的弧圈球,汤教练仍不满意我侧身抢拉的直线落点,说庄则栋就是靠反手直线的抽杀雄霸天下的。还有人一语双关地揶揄道:借来的猫儿有时也逮老鼠?而我,浑身上下只沸腾一个强烈的感觉:

自己与自己拼命地厮杀了一场!

也就在这一时刻,我幡然领悟到了一尊雕像的美学含义,这便是米开朗琪罗的名作——战胜者。

那是一个裸体的男子,身躯健硕,额头很低,鬈发覆盖其上。他昂首傲立,膝头顶压在一个阶下囚的后背。那个囚徒蜷曲着,脑袋前伸,胡子拉碴,状似一头虽败不屈的公狮。战胜者并不看他,却把尽显肃穆之情的脸庞和坚定不移的目光转向前方。而那勃然愤举的力臂欲将挥斥在失败者的头颅之前,也戛然向自己肩头折回。

英雄勿需胜利,否则,他与失败无异。

原来,最强大的对手绝非其他任何人,反而恰恰是自己。

观众早已退潮般地释然散尽。一排排落寞的座椅,空空荡荡,沉静如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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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雅他们仍喜悦在胜利的兴奋中,就连主席台上的林主任也意犹未尽地来到场地中间,招呼我先别走,留下与他战一盘,声称要见识见识弧圈球。

他,正是林雅的爸爸。

万万没料到,本来还有点儿乒乓球基础的林主任,一开局,眼瞅着来球,愣是对不上点。张领队见状,赶紧凑过来当裁判,还一个劲地暗暗给我手势,示意我让着点儿。

我反感这家伙,刚才我第一场输下来时,他冲我虎起一张拉屎的脏脸,咬牙切齿,睚眦尽裂。后来,我赢了人家的头号主力,他又狗脸一翻,喜笑颜开,兴奋异常,还牵强附会地说什么这是毛*东泽**思想的伟大胜利。

他也真敢胡拉乱扯,那我开始输掉的第一场,又算伟大领袖的啥呀?哼,还有,青年女队的那个板凳球员李美英,明摆着是个场场输的绣花枕头,不就是听说因为经常扭着小蛮腰往他的宿舍钻,竟然真还捞得个场场上。

那次与重庆少年队打,我独得三分。回来的路上,汤教练刚流露出点儿想让我进队的意思,这家伙立马当众反驳:钟青草的父亲不是畏罪自杀的吗?现在可好,又跑来巴结林主任。

我佯装不解,该咋打就咋打,急得张领队抓耳挠腮的。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林雅也乘兴而至。她明面上给自己的父亲加油鼓劲,转过脸来却又冲我挤眉飞眼,意思要我手下留情,好让她老爹乐一乐。突然,一种莫名的悲哀直戳自己的心底。

我恨林雅,恨她炫耀有个爸爸,有个体面的爸爸。但我更自恨自耻。明知人家和自己是红与黑,不是一个林子里的鸟,可一见她那巧笑顾盼的媚样儿,卑辱犹在,忌恨皆无,就差沦为这个红色公主的裙下之臣……不,不不,为了弧圈球的荣誉,我一球不让。绝不能为讨好一个无产阶级的美女蛇,连比赛的公平都弃之不顾,咱还不至于奴颜媚骨到背叛体育精神的地步。

自古以来,草芥匹夫尚且都不乏“位卑不敢忘忧国”的胸襟,如今,我也要舍得一身剐,捍卫一次竞技的尊严,哪怕是阿Q式的。

最终,一局下来,21比4。这,还是我没用战术套路,也没下狠手。张领队从头到脚的颓丧败兴。好在林主任到底是大将风度,心悦诚服地朝我直翘大拇指。

从少年宫出来,已是月朗星稀,夜深人静。不远的路灯下,有个倩影孑然不动,亭亭而立。走近一看,原来是丁静兰。当着大伙的面,我不好意思招呼她。可空旷清冷的滨河大道上,她还能等谁!

“怎么是你——丁静兰,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明摆着无法回避,我还不如主动出击,抢占个先手。

她迎上来,颇为兴奋地说:

“等你呀——”

可没容丁静兰再说下去,身边几个省队的球友早已不约而同地凑过来抢着搭讪。这些家伙可不比学校的同学,虽然男女队员之间嬉闹惯了,但平日里是半军事化管理,大门都出不来。现在,一见这天上掉下来个林妹妹,哪肯放过。其中有人还嬉皮笑脸地明知故问:

“嗨——这美妞,真白!”

“这么白净的姑娘在这么黑的夜里等钟青草哪?”

“你俩约好的?他赢了,早被胜利冲昏了头喽,哪还记得起你呢——”

上次擦黑板的事件,又骤感一阵儿脑充血。我尴尬无比,赧然欲恼。面对他人的戏谑,丁静兰倒矜持不屑,毫无羞怯,只是见我漠然冷脸,她大为不满:

“我才不是在这儿等着祝贺你……学校要派人参加全市统考,准备选拔上大学的高中生……从明儿起,老师开始补课,星期日全天,平常是晚上……”

昏暗的路灯下,看不清她嗔目撇嘴的怒色。但她的话,却火星般地烫了我一下。即便如此,我仍没有喜出望外,只是淡然不舍地叹了口气:

“学校不会派我去的。”

“听爸爸讲,老师们都提到你……再说,这次是考试选拔,又不同以往的群众推荐。”

怎么她也爸爸、爸爸、爸爸的,真败兴!不过,这消息太惊天动地了。

“真的!”

我将信将疑,宁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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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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