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仃设计的《辛酉鸡年 邮票》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提供
一九三八年二十一岁的张仃从榆林到了延安,这位集国仇家恨于一身的青年早已将漫画视为*器武**,这使得他在艺术生命之始就植下红色基因,这为一九四九年以后新中国美术的发展完成了别人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无论是“包装新中国”,负责开国大典美术设计,设计改造中南海怀仁堂、勤政殿;抑或设计国徽、政协会徽、开国第一套邮票;还是主持设计北京“十大建筑”、担纲一系列国际博览会中国馆总设计师。

1938年,抗日艺术队出发前合影于西安,后排左五为张仃

1938年,张仃率抗日艺术队到达陕北榆林

张仃上世纪五十年代创作的中国画《紫砂艺人》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提供
耄耋之年的杨先让是张仃最早一批美院学生,曾任中央美院民间艺术系主任。
据他回忆,建国初期刚考上美院只懂得学西洋,认为中国的东西是落后的,而先生第一堂课就讲书法,并到民间搜集刺绣、版画、雕塑等带进课堂,这一切新中国美术教育的开拓性试验,在当时情况下都是顶着压力的艰辛探索。

而此后中央工艺美院在初建时期即形成了注重继承和发扬民族民间优秀传统的学风,当时学院建立了泥人张、面人汤、皮影艺术工作室,并请剪纸艺人、民间印染、装裱、壁画名师传授技艺。杨先让动情地说:“年龄日增才越发理解先生的美术思想:‘美由人民创造,在人民的生活中传承和发展,生生不息。’”

南通彩锦绣技师探望张仃夫人灰娃(前排左二)灰娃提供
南通六位彩锦绣工艺师也专程赴北京看望灰娃。三十四年前,七十名苏北年轻姑娘与张仃合作完成北京长城饭店《长城万里图》巨幅彩锦绣壁画,这六位正是当年女绣工的代表。
三十四年过去,堪称长城饭店镇店之宝、估价已超过长城饭店本身的巨制,至今仍被无数游客瞻仰。长城永在,壁画无言,就像是对张仃永恒艺术生命的纪念。

苏州古塔,张仃,34×46厘米,1956年作,中国美术馆藏
彩锦绣壁画是张仃处于艺术变法时刻,用焦墨山水展现他对艺术真谛以及简约本质的参悟,而南通彩锦绣工艺恰好以在精细与豪放之间游刃有余的简约形式,适应了张仃的这种追求。这次探望,她们还带来最新绣制的张仃绘画作品,以此作为缅怀并将在全国巡展。
灰娃特别提到张仃生前的一个未了心愿:“张老在世时就呼吁,中国工匠在艺术文化史上很了不起,中国美术史却始终忽略了中国工匠的贡献,他一直希望补进这一章。他说过:‘不要只说工匠只有技术没有艺术;没有艺术的再创造,没有对艺术的深刻理解,就创作不出传世精品。’”听罢此言,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张仃晚年在山水间写生
二十多年前,窦宪敏曾陪年事已高的张仃六进太行写生,这位大师级的艺术家还曾亲临他辉县农舍看画指点,老人欣赏的是年轻人的淳朴和几分才气。机缘造就年轻农民亲近大师,目睹其忘情山水的创作状态。对于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来说,写生,不仅是为创作积累素材和训练基本功,面对千变万化的大自然,更是触摸那份原始冲动与天地直接对话的过程。
经大师的提携和鼓励,窦宪敏二十多年跋涉艺术之路终有所成,目前已是颇有名气的专业画家。他创作的最重要主题就是太行山,因为这里不仅是他的家乡,而且是先生晚年艺术之变的重要载体。

苏州留园,张仃,43×34厘米,1954年作,中国美术馆藏

颐和园秋海棠,张仃,35×45厘米,1956年,中国美术馆藏
窦宪敏近年新拓展用焦墨表现太行山特有的沉雄厚重,那是先生晚年所寄托的深沉的审美况味。亲赴新乡参加“风骨”纪念展间隙,年逾九十的灰娃又一次来到太行山,群山环伺睹景思人:日夜与自然亲近,是张仃生命的本真,进入大山写生,他始终怀有朝圣般虔诚。提携后辈、扶助成才,先生更是从来无分门第与身份。

张仃一九八八年创作的焦墨山水画《昆仑颂》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提供
灰娃是著名诗人,从张仃晚年艺术思想的聆听者,如今成为深刻的解读者。自上世纪四十年代在延安相识到老年为伴,艺术和诗歌的联璧辉映灿若永恒的生命伊甸园。
张仃画笔下的灰娃高高发髻,高雅华美;灰娃诗行里先生则是“天意深植你一副恻隐敏感之灵性神把自己性灵附身与你”。灰娃身兼张仃晚年的“生活秘书”和“工作秘书”,守护先生走过了一生中安详平和的最后二十五年。
她每日会将桌面上摆好鲁迅的书,沏好绿茶,放上烟斗;还会将宣纸摺叠成格,倒墨、抻纸、钤印;六进太行,三赴甘肃,二进秦岭,登泰岳,临昆仑,上贺兰,下苗寨,进九寨……她十年间伴随先生写生的足迹,几乎把神州大地走遍。尽管张仃晚年说话越发少,但说起话来却是微笑的,从心里透着欢喜。

巨木赞,张仃,94×440厘米,1981年作,中国美术馆藏
据灰娃回忆,先生也曾梦中惊醒,那是历史的浩劫所造成的痛苦穿透梦境。黯淡岁月里他以孤独困惑而坚定的韧性,用生命的尊严等待春天来临。即便是晚年的书法日课,他也喜欢用小篆书写“故园不可见”、“阳关第四声”、“摇落故园秋”等语句,那就像张仃穷其一生守护的民族精神家园。

黄宾虹焦墨写生册页《干裂秋风》,张仃藏

黄宾虹焦墨写生册页《泰岳仙人影》,张仃藏
针对被忽视和轻慢的民间艺术,张仃言之灼灼:“我宁可欣赏一块民间蓝印花布,而不是欣赏团龙五彩的宫缎,民间艺术是不够成熟,有时甚至粗野的,但有清新之气,自由之气,欣欣向荣之气!”

张仃上世纪六十年代创作的中国画《鸡冠花》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提供
针对中国画方向的迷失,他大声疾呼:“没有中国画的危机,只有中国画家的危机!一方面,不抉择探索,就会有危机;另一方面,脱离人民和生活,也会有危机!”
针对民间艺术理论研究的不足,他尖锐指出:“学人的蒙眬远比民众的蒙眬和民间艺术进不了博物馆,更带有悲剧色彩!”这些谆谆告诫犹如老人对中国艺术界的赠言,今年在不同场合被反覆提及和引用。

太行十渡之秋,张仃,95×65厘米,1979年,中国美术馆藏
张仃晚年还与多年老友吴冠中展开一场轰动中国美术界、迄今仍有巨大影响的关于“笔墨等于零”的论争。张仃明确反对“笔墨等于零”,他鲜明地指出:“笔精墨妙,这是中国画文化慧根之所系,如果中国画不想消亡,这条底线就必须守住。但在这条底线上作业,需要悟性,更需要耐性,急不得、躁不得,更恼不得,最后就是看境界,看格,看品。”
青年画家荣宏君在追忆文章中写道:“‘笔墨等于零’的抛出,使像我一样的一些艺术青年陷入了沉思和彷徨,正是张仃先生的这篇文章给艺术理论界打了一针强心剂,坚定了我们坚持继承祖先优秀文化的决心和信心。今天重读,我依然认为每一个有良知的美术工作者都应该为先生的风骨所感佩!”

观众在《哪吒闹海》壁画前驻足欣赏 大公报记者孙志摄
站在张仃先生《哪咤闹海》的艺术设计长卷前,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牵着妈妈的手说个不停:“我喜欢哪咤,我也喜欢我画的龙王”。稚语里透着天真的自信,小童可知道,纪念展的主角—银发白须的老爷爷就是这部民族彩色宽荧幕动画片《哪咤闹海》的总设计。
一九七八年改革开放之初,这位大艺术家将民间脍炙人口的神话里的哪咤加以艺术升华,于是几代中国人所热爱的动画形象诞生了,并深刻影响着日后中国民族风格的动漫。

房山十渡焦墨写生(卷),张仃,42×425厘米,1977年作,中国美术馆
张仃也始终怀有一种自信,这就是以自己本民族的民间艺术为傲。上世纪五十年代,他主持巴黎国际艺术博览会中国馆设计时,曾去法国南部拜会过毕加索,他将门神木版年画和一本水印的《齐白石画集》作为礼物带给西方艺术大师。

一九五六年张仃与毕加索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