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醉沱江 (小醉沱江完整版视频)

他曾经转述过他们的话给小矮人听。

在街头低档小饭馆,吃的菜,喝的酒,打工仔吞咽的却是苦果。有时候柯龙斌感到前所未有那么自由,表面上还不错。他们随便打发就是一天。泡面、蛋炒饭,胃疼得汗珠子流,脸色腊黄;受伤了,中毒了,反正烂命一条,每顿酒必不可少。他笑着对同伴说:“我们从不会担心酒驾。”旅行家。流浪者。一个人的天空。别人的城市。哪个女人(或男人)能让睡觉都成。临时找个落脚地,骗自己那就是归家的感觉。再来一杯酒,喝醉了才好做梦。继续做梦。偶尔他们才想起小时候老家的空气。田园。河流。晚霞。日落月升。鸟群。水稻。包谷地。雪片。冰雹。遥远朦胧的群山。飞歌。重岩叠嶂。目标是和耕牛一样。或者假装把城市当故乡。

他其实十分糊涂。小饭馆的饭菜让他回忆起母亲来,味道还是不差,不必要自找烦恼。许多人和事又怎么是他这种贱骨头所能够左右得了。好好挣钱养家,大家不都这样像没头苍蝇似的。不知不觉在小饭馆在小巷深处夜市摊呆到别人打烊,如果烂醉了更好,会把一切事情都抛置脑后,明明心痛却又假装不在乎。明明装疯巴不得真的疯掉。你即要接受这世界上突如其来的失去,还非得独自把眼泪吞进肚子,不死不疯这种生活就得继续。每天当太阳升起人们都充满了希望,绝望更会追尾。去接亲人死了的电话,曾经的爱人各奔东西,连告别都显得多余了。打翻的酒,被偷的钱包,莫名其妙断音讯的友情,还有那些参加他乡生活马拉松赛再也找不到归途的自己。这样,他们才又想起了老家,栽包谷秧的工作也许接近尾声了。他或她被陌生人带到陌生的床上,还有多少青春可以拿出来耗尽。甚至还会睡在一个监狱的马桶边,习惯了闻尿骚味,被戴*盖帽大**的或牢头动不动轮番敲打,整得半疯半癫,傻不拉几,要死不活,牙打掉了,脸颊惨白,眼角敷着眼屎,落得满身痘疤,差不多已算是精神病人。唯一期待的是填饱肚子再继续找活干。哪怕喝醉了还是会失眠。床上有浓烈体液、霉变气息,*女妓**的廉价香水味。连*裤内**都没穿一条,还有梅毒、淋病、尖锐湿疣和艾滋病。明知道险象环生就算刀架在脖子上还是要上,要冲锋,喜欢对方不一样肉体、气味,和播种没任何关系。也不怕死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其实谁都需要,有生理要求,即使彼此伤害了也别互相责怪。用酒精把自己完全麻醉。每个做错事的人怎么辨解都多余,分明就是马戏团小丑。

(在最黑暗的时代

绽开彼岸花

看见我的血染红了

来时那条路上

一个最孤独亡魂)

“如果太忙想不起你呢。”

“我心脏有个地方会一直疼痛,并且会发出电波。你收藏着接收盒。”

“有可能并不在服务区。”

“如果我有一天晓得你躺在别个怀里呢。就连有趣灵魂都不再是,非常世俗。”

“也只不过就是化妆舞会,登台演出。”

“据说有的人出现可能是上辈子乃至几辈子的约定。这辈子不知道怎么就撞见。”

“下雨时可能会想得更多。”

很想知道,你们*爱做**时会发出哪种声音,会不会完全相同。当你们精疲力尽的时候,我思忖就坐在旁边伸手端起玻璃杯,慢慢地抽支烟。想听你们的故事,直接当个好观众,免得我费神想太多。其他多说无用。我也在想敌人是自己,又是怎么把你骗到手,需不需要多少玩点花招!

谁有耐烦心听那些解释呢。

“我忙抢着说是。作为普通人,本来只想好好地生活,但未必能够轻松如愿。”

“而事情结束后你又总后悔。”

“不应该欺骗善良。会长满脸痘痘。”

活得那么不顺心性格还憋不住,当然会受惩罚。包括一直把善念留在心里边的人。

“有些感触太深,便越来越没有了安全感。”他说,“在城市套路太多了。不然怎么死法都弄不明白,死还是糊涂虫。”

“你不止一次这样对我说了。”小矮人说,“总之不好。我还会找机会回来。”

有过迷茫。接下来柯龙斌说他肯定还会再出去的,留在车门头这种地方绝对死翘翘。外面有些人的确很嚣张跋扈,但不应该先虚火他们。现在暂时还不晓得去那里,弹吉他唱歌不止是他打小热爱的工作还是柯龙斌唯一干得了的活,力气不够,甚至害怕干其他工作,比如说去打鼓场修公路打满手血泡一是不甘心,咬紧牙关他也砸不烂石头。他说这种地方人呆不得。

“地里种任何东西其实都亏本,大家从来没算账,只是年复一年早已习惯了。”

“你说的养火鸭呢?”

“我分明好像就是在骗你们,包括拼命欺骗自己,小姑娘信了。陈厚井多半比我有经验,所以不会干。何况他确实太懒了,光希望天上掉豆渣。这件事你别过问。”

意思是叫小矮人冷眼作壁上观,他就是表演给别人看。幻想再美梦醒还是会消失。

车门头完全没有希望,迟早会被所有人抛弃,等上一辈人死光后,在年轻人看来他们是失败者,整个一代人都是,特悲哀。

柯龙斌说:“我可不愿意冰儿永远呆在这种地方重复这种生活。她该有新生活。”

太悲惨啦!这里连一场电影都看不到,通电还是才没有几年的事情。她笑了笑问柯龙斌,如果想你了,我给你打电话收得到不?换种说法,你会主动打电话给我不呢。柯龙斌说得等离开了车门头,不管是流浪到全国哪座城市应该都能接收,要回答没在服务区就有可能还留在老家暂时没出去,对你说过要打电话非得爬到枫香树那地方。他车头问她这地方够悲哀的,表情好像是希望获得小矮人口头上赞同。

“来回得走四十分钟。”

“是太远。”小矮人承认。

“你尽管放心,”柯龙斌说,“我不会弄丢。搞不好转了一圈又突然间出现。”

她没有告诉他想留在某个地方等柯龙斌。

他俩有五分钟没再说话。然后他貌似说,她什么时候如果想家了随时可以再来车门头,这次冒险带她来其实就是这意思,即不与任何人相干,就算别人想散播闲话也挡不住,承受就是了。意思是这件事上包括了李水秀,柯龙斌并没有挑明来说。他告诉小矮人:“其实,我不在家还希望你来车门头陪他们。你是冰儿的大姑妈。”

“大姑妈?”

“李水秀是这样对邻居说的。”

(干吗不说成大姨妈?她显然有心机。)

“她会希望我再来?我看算了吧。”

“不是太愿意,”他说,“她非常矛盾。对不对,这点你应该要理解她心情。”

“到时候再说吧。”

“我想把烟戒掉了。”

也许他两口子有个梦想,这次柯龙斌没直接说,或者存在于潜意识,他自己不是那么清楚。抽烟并不是什么好事对他嗓子有害,小矮人于是就没反对。柯龙斌多半倒是出于经济上考虑。干脆,也别等将来重新出去唱歌的时候了,他笑着说,我把最后这包烟抽完就戒。可以放慢速度再抽*妈的他**一个星期。烟不重要,没有太大的瘾,原本也是想寂寞的时候有个伴。柯龙斌翻来覆去说,你替我考虑过那样多,扶我,也都好几年了,现在对不起你。他说以后的路无论如何我都得靠自己走,就怕欠你太多,我还不起。当然你不要还!

“怕的是,继续拖下去会没个了结。”

“你当断则断。”

“不管什么坎无论如何我都会跨过去。”

风吹动着车门头狭窄天空上午的云片。柯龙斌冲小矮人淡淡笑了笑。光线正好。

“冰儿在这地方连电视节目都没看过。”

“带她去看过露天电影。在农村跑来跑去演的那种,你想一想,这都啥时代了。”

冰儿喜欢电影,听说哪里演就吵着要去,有时得走大半天呢。只不过一年到头难得来演两三场,翻来覆去也都是同样的片子,真的是没劲,又是单机。小孩子可能不在乎,昨天晚上李水秀就对我一直唠叨这种事,当然电话里她过去也同样说过。难道就这些?还会有什么。噢,那件事,上床发生过一次,天亮又干了一次。

柯龙斌说起那件事的时候故意面无表情。

“冰儿她读书怎么办。”

“有学校。每天要走两小时。”

她听爸爸弹琴唱歌笑起来特别开心。

“那我就不把吉他拿走了。”

“你拿走!你同样需要安慰。”他说,“反正我不会在家。”

(是灵魂慰籍!)

“我给她寄点画书来。”

“谢谢你。”

“我是她大姑妈嘛。”

他俩面对面笑了起来。一个老头撵黄牛梨地,柯龙斌边走路和别人打招呼。

“你回来啦?”老头面无表情。

“干得老火。”他说,“我伯,犁来你老人家想种点啥?”

十九

记得李水秀穿件红黑两色格子外套,显得有几分木纳,她头发原本就长,乌黑发亮,洗过已经干了,在脑后用根灰朴朴毛线胡乱扎起,她说做事情方便一些。她一对眼睛忽闪忽闪,笑着说,免得披头散发像个疯子。李水秀穿的是柯龙斌的牛仔裤,只不过太长剪掉了一截。小矮人觉得她样子点都不好笑。她接过柯龙斌手中的鱼。排水沟边搁了一把木头小椅子。

李水秀指着椅子说:“我姐,呃,从河边爬上来热死了。坐会儿收收汗再洗,揩把脸。”

小矮人接了递给她的香皂盒和毛巾。

“香皂你是现去上头买回来的?”

“不怕人笑。说得你不在家我们好穷,连快香皂都不得用。”

“我记得你不爱用香皂的嘛。”他说。

柯龙斌望着她这种打扮傻笑些什么呢?

笑起来还没完没了啦。

以至于李水秀误会成她脸上有锅灰,时不时抬手臂拿纤细好看的手指头摸。

“你就帮我揩一下嘛。”她嗔怪道。

小矮人几乎认定这种撒娇是故意做出来给自己看的。她未必有罪,想坚守在属于她的阵地上罢了,纯属情理之中。她思忖泥胎变不成活菩萨,这话倒不知在说谁;小矮人贸然闯进了她的菜园,对手并没有拿起猎枪瞄准,而她大可不必鸡蛋里面再挑骨头。柯龙斌把话都说到那种地步了,当初即没人骗她,他实在也没有强迫,说到底,双方自愿。彼时,她宁愿退一步海阔天空。

两个女子显得都任凭他摆布一样的架势。走到地坝坎脚时他说:

“是啊。嗯,我谢谢你。”

“越陷越深了。”

“痴情的下场!”

李水秀无疑是个感情十分丰富的好婆娘。她和母亲已经把早饭做出来了,等歇几分钟洗好脸就去吃。他们把午饭讲成早饭,却没有吃早餐习惯,一般会忙完大早上的地里活才弄吃的。这天因为家里有客的缘故,破例过早,煮的面条加荷包鸭蛋。柯龙斌还跟她斗嘴,说鸡蛋细,但她瞪大眼睛说她觉得鸭蛋大,又清火。清火。败火。这未免话里有话,但没有觉得带刺。小矮人却没看到鸭子养在哪里的。李水秀蒸个盐渍好火烟炕干的腊兔,这只三斤多重*麻大**兔的来历她是当成故事拿来说给他们听的。连冰儿都立下了大功劳。他奇怪地睁大眼睛,莫非真像课本里说的那样,糊涂兔子冲到(运气好得要死的)她面前自杀在树桩上了。

“当然不是。”她笑起来。

“是说嘛,我以为你当真狗屎运气这样好,出门栽进茅坑里了。”

“你这家伙就是坏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冰儿正在玩红东风突然插嘴说:“我和妈妈在黄豆地里抓的。”

她继续笑嘻嘻说了捉住这只野兔的过程,还记得苏甲岙那块地吧,瘦得种啥都不长,粪又驮不去。柯龙斌神气活现认真得过份地说想得起来那地栽黄豆好,就是特别爱逗兔子来吃豆苗。李水秀说老爸和老妈他俩就花两个冬季拣石块砌成堵矮墙。柯龙斌惊叫了一声,你们砌万里长城的吧,费的功夫可不算小。李水秀咯咯笑着说只不过从此你姑娘就不缺兔肉吃了。冰儿努起嘴说,我不喜欢吃兔子肉,味道有点臭。她说,我喜欢吃我爸爸钓的鱼。7月份一来李水秀带着柯冰儿娘俩去苏甲岙找野果葱,听到地里有动静,还以为放牛的躲里头拉屎。冰儿又插嘴说,我们看到过。他母女俩当时偏就走过去看了——没闻到屎臭——只有大兔子小兔子一家人。墙有个窄门,她们拖木栅栏把门堵住,又拣石头抵死,母女俩翻墙进去在黄豆地里把兔爸爸和兔妈妈追出精神病来,人和兔子都疯了一样,最后吓破胆找旮旯角角躲不敢再逃。“我都快累死了。”冰儿说。李水秀说她估计老兔子也是被活活累死的,抓在手上连动都不动。小兔子好可怜她娘俩打开门放走了,冰儿说。柯龙斌深感意外,差点劈头盖脸对婆娘就是一顿臭骂:“你两娘母疯了,小兔子可怜个鬼。你们同情它,还会掉头回来把豆苗吃个精光,到时候白忙你们就傻眼啦!”李水秀异常兴奋,不停噼里啪啦地跺脚。柯龙斌自己也笑了,骂她吃了笑和尚的尿。冰儿说:“我妈没有吃笑弥罗汉的尿。”柯龙斌猜不到究竟是咋回事。李水秀笑够了,才正色说出原委,等他们抓到兔子回头一看,豆苗早练平了哪还有,那块地黄豆今年颗粒无收。冰儿眨巴眼睛说:“还把我累得差点没落气,你们吃现成倒高兴。”

“干的好事啊,你两个败家婆。”柯龙斌说,“这么说来,这只兔子吃得贵了。”

“你闭嘴吧!”李水秀吼叫,“那你别吃。反正你又没有半点功劳。”

“谁敢说我没功劳。”他嘟哝。

“我爸爸和大姑妈都有功劳。”女孩说,“他俩钓到了一条大鱼。”

三个大人抬起头,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