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冲过去，发现长途客车站破烂不堪，到处是垃圾和水洼，有趟班车同样烂，人拥挤，找座位，对号入座，他俩两张车票位子一道买却是分开的。“噢，那么，你先在这里坐。”他对她说。她在车行驶途中老是回头望他或一瞥或朝他眨眼睛。他俩搭过便车，一辆拉蔬菜的东风车，记得不确切，也许是解放牌。至少地理并不是在他的老家，并不在麻布河流域，不在劳改农场。沿途他不见惊慌失措的野猪，逃命的别的大点儿的动物，不见密匝匝不通风芭茅草、绿毛竹和沼泽地，天空不见灰鹞子、岩鹰或雕。他们更看不见像洗矿水一样，那样浑浊、浓稠、黏滞、厚重、沉甸甸的，仿佛连一片羽毛都沉不下去，一转眼就会凝结成为固体，一条黑色闪亮的长河。
王琦想起来《三国演义》中诸葛亮南征时渡过泸水的故事。
悬崖下，一条河流碧绿，灰蒙蒙，向峡谷口，奔腾咆哮，浪花飞溅。太阳底下，要么平静安详，水面浮光跃金，光芒四射。光线迷蒙。长河蜿蜒曲折。两岸，连绵起伏，片片繁花灿烂。大地空旷、高远，要么雾锁烟迷。想起那时正值8月，盛夏季节。一场瓢泼大雨突如其来，空气中，马上水淋淋的。回忆起他脑海深处还有另外一条长河，浮现眼前，水面上斑斑点点，光怪陆离。有一艘孤远小木船。客船。打鱼船。两岸，群山连绵不绝，雪峰高矗，奔腾尖叫，谷应风鸣，白浪滔滔，在回水荡那种地方，水质仿佛带点脆性的，浅蓝色，透明，就像是玻璃那样带着骨感。
当阳光洒落河面的时候，波光粼粼，一种神秘力量压抑得他喘不过气。溅起的一颗一颗珠子闪闪发亮。在旋转，好几种颜色交替变换着。他很想抽支烟。他裂开嘴角笑啊笑啊。当然不可能是距离农场或称之麻布河镇才百把公里的那个小县城。他心想。更远得多了，一准儿他仅仅是在梦中去过。
太遥远了。
不会是他穿越沙漠、走上荒塬才能够抵达的目的地。他周围，连一棵大树都没有，紫红色浅草地、灰蒙蒙沼泽地、成片裸露的灰色石头上只长苔藓。麻褐色、浑身长满疙瘩的蟾蜍在石头缝隙，阴凉处躲藏。泉水翻滚，冒着泡沫，蒸发出阵阵红烟。长方形池中滚烫的白浆带点奶油色。当接近枯萎了的天仙子草窝旁边，缩头缩脑，有头拱着背部毛耸耸的异齿龙，也正用带着点好奇的眼光，痴痴呆呆，打量突然闯进它领地的敌人，恐怕是要跟一只巨大穴二齿兽发生火拼，也许战争紧接下来就会暴发。有一只弱小的长着尾的空尾蜥悄没声息地从他脚边溜过，颜色金黄，带着细密条纹。铲齿象安静地吃好难再找到的草，怕冷的颌龟在懒洋洋晒太阳。
这到底是哪里？
他忽然嗅到了帕.聚斯金德的香水气味，巴黎市场上鱼肚肠和死尸腐烂的气息。格雷诺耶抵达过的康塔尔山脉和他蜗居过的坑道。结果，当这个天才回到他同类中间的时候被分掉来吃了。初次读到这本书王琦连续好几天做恶梦，出了一身虚汗。那座宫殿不是在他们能够顺利到达的什么地方发现并找到的。王琦回忆起女朋友来。他与车美静的旅行。路太遥远，路途上风物渺茫。他现在有些失忆。不是说他的肉身到过的地方过于遥远，当真不是。实际上他并没多少机会，好多知识本来自于书籍，而非智慧。他并没有旅行过多少地方。甚至，连正规旅行都根本谈不上。
只是在他读大二的时候受同学之邀，去爬过一次四川的峨眉山……
上次是坐了趟新车。
窗户奇怪地打不开，额头前有个小铁锤。但保命时才有用处。车内装饰得很漂亮。这使他万分惊讶，一阵喘喘不安。想起来是水蓝色玻璃，那会儿也是盛夏8月的上午，透过车窗玻璃他看到的天空堆满了雪白棉花云，太阳出来后突然变得万里晴空了。遥远的群山看起来灰蒙蒙，山沟沟很深，笼罩着的是好像血色烟丝那样一种不太厚的雾，丝线在空气中舒缓飘飞。那条闪闪发亮的长河边上还有个尖塔，想不起河上是否还有一条篷篷船，和沥青公路并排走向的有一条沙砾小马路。
他们习惯了喊拖拉机路。
也许是，当年王琦看到一匹瘦马在那条沙砾小马路小狂奔……马车嘎吱嘎嘎嘎就快要散架。
他嘴角垂下了一条亮晶晶的丝线。
是躺在梨树脚阴影中做梦。
听到的吱嘎吱嘎分崩离析声音。在梦里，看到拖拉机路上跑着一辆敞篷马车，车轮子在坑坑洞洞路上跳来跳去，弹来弹去，穿过树枝树叶跳跃的跳舞似的虎皮光斑，又在不停摇晃。地震了？是非常古老的那种马车，两头都遮着花布帘子，带一串串像是玻璃球那种里面嵌入两色花瓣的珠子，也不知是被狂风吹动，或者是因为车体在摇晃，发出了叮叮当当脆响。王琦回忆，拉车的是一匹白马和一匹黄马。
白马就像雪山一样雪白，刺灼人眼睛，黄马的毛衣就像是金丝线，每一根毛，在风中在太阳下飞舞，闪耀着光芒。马脖子上挂着个铜铃铛。车体装饰飞鸟和花边，色彩艳丽无比，没法子形容，王琦回忆起来，好像是也只有李连杰主演的古装武打电影里能够见到，在无边血皮槭树林间一条黄土路上能见到。古龙、陈青云他们的故事对这种马车有过精彩描述。仔细想，坐在这样的马车上，不管任何人肯定都会做梦的。还看到一片小黑瓦。也可能是盖着粉金色琉璃瓦的古老建筑。隔得太远了，看到一条平静碧绿的小河弯弯曲曲从小镇上穿过。当他醒来时，那个女孩脑袋枕在他肩头，同样也睡着了，紧抿着苍白的嘴唇。她叫车美静。窗玻璃变成片片橘红色，带着一根根扎眼的金针。
车窗帘子是宽竖条纹，能够轻易折叠起来的那种，粉红色。有些人已经拉开遮挡光线，于是车厢里看上去带着婚房的温馨和宁静，就差摇曳烛火。车美静的乌黑长发闪亮地披散开来。
她睡醒了。
那时，王琦还是在重庆。他俩相约结伴旅行。
他和车美静就在那个县城下了车。
王琦想起来内有一转轮经藏，用高十二米，直径七米的楠木雕成。整个重量全靠一中柱支撑，中柱又立在铁铸的地针上，所以能够轻松转动。转轮经藏采用宫殿式斗拱结构做装饰，图案镂空雕刻，看起来精美绝伦。他俩在转轮经藏小心翼翼推动转动，开始，王琦还怕会有人喝止，但小心了老半天，好像是没人过问，就尽兴而止。这样，他出了一额头毛汗。天空灰蒙蒙，庭院中的杂草在风中颤抖。大雄宝殿内有三尊佛祖像，结跏而坐。佛像高一丈有余，遍体金光。璧画彩绘，美伦美奂。另外，还有一座大悲殿，内有一尊高达七点二米的楠木千手观音雕像，宝华端庄，十分壮观。两座大殿都没有什么游客，更没有什么人来上香，他放开了和她十指相扣的手，作个揖，规规矩矩跪铺满灰尘的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声音也不算是太响。一转头，看她蹲在地上摘蒲公英，面朝着他，鼓起粉嫩的腮帮子，透着两片红晕，吹一口气。一把把小伞飘啊飘。
然后，他和车美静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