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不眠的这一夜,马占鳌也正辗转反侧。
这天傍晚,马占鳌回到家中,妻子心疼地看着他说:“占鳌,你这阶段太辛苦了,真是又黄又瘦。咱们总算把汉人赶走了。听说死的人成千上万,洮河水都给染红了!”
“是啊,咱们也死了好多兄弟!”
马占鳌心情复杂地看着围过来的母亲、妻子、儿子和女儿,他们的脸上充满了关心期待。眼下肃州还有成千上万的父老乡亲需要自己保护,这担子实在太过沉重。
马七五慌张地跑过来道:“阿达(父亲的意思),刚我们的援军走了6000人!其他援军听说也要离开。”
“咋的了?”马占鳌问道。
“是教主派人叫他们回去的,说是西宁那边战事吃紧。”马七五回答。
“妈的!”马占鳌忍不住飙出了脏话,这马桂源总是给自己添乱。
这一夜马占鳌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披衣起来,走到院子里,外面刺骨的寒冷,他抬起头来看满天的星斗,身上却直冒冷汗。
这时,马千龄正敲门来找他,算起来马千龄还是他的长辈。两人合计到了三更天才回去休息。
第二天一早马占鳌就把马海晏、马千龄和马七五等几个叫过来,对他们说:“咱们向左宗棠请降吧,眼下已危在旦夕,刻不容缓!”
马海晏道:“什么,我们刚刚打败了他们,汉人*队军**不过是银样蜡枪头,怕他们做什么!”
马七五乃初生牛犊,叫道:“阿达,您常教导我们咱们回人顶天立地,决不低头!”
马千龄沉吟不语,半天道:“这也是我的主意,再不投降我们将面临家破人亡灭族灭种的危险!阿訇,你跟大伙说说吧。”
马占鳌站起身来说:“这次战斗咱们精心准备了几个月,依靠我们熟悉的地形,还有兄弟们的拼死拼活,才侥幸击退了清军,特别是借助天寒地冻的天气,尤其是突如其来的沙尘暴,帮了我们大忙。可是我们不会总是有这样的运气。”
“汉人*队军**数量像海水一样的多,尤其是那左宗棠,你们都知道,他是清军最出色的统帅,几十万的太平军都被他打败了,这次虽然击退了他,可是他智谋过人,这次战败必然引起他高度重视,很快就会调集更多的人卷土重来,再像对待金积堡那样倾尽全力对付我们,调集比这次多几倍的大军围城我们怎么办?不要说打死,饿也把我们饿死了。”
马千龄赞许道:“时间上钱粮上人手上咱们消耗不起了。这次起事到现在时间太久,七八年都无法进行正常的农作,老百姓都无法吃饱肚子,这种局面不能再持续下去了。”
马千龄进一步道:“打不过他们,我们是可以逃走,可我们的亲人、族人、父老乡亲怎么办?再说离开河州离开太子寺咱们什么也不是!教主他们你们也知道,寄人篱下的滋味可不好受!”
几个人被这一番分析触动到了,都觉得很有道理。
马海晏说可是咱们杀了他们那么多人,特别是好几个将领,汉人一定对我们恨之入骨,万一被报复怎么办。
马占鳌大声说:“所以说要刻不容缓,赶紧办这事!”他继续说出自己的推测分析,说得几个人频频点头、直冒冷汗。
安定城中,左军帐前。
“报,大帅,马占鳌派人请降来了!”
“什么?”左宗棠从案上抬起头。
传令兵重复了一遍。
左宗棠道:“让他进来!”
左宗棠一字字阅读马占鳌派来的马俊递来的降书,上面写得言辞恳切、情真意切。左宗棠不太放心,派人跟随马俊前去察看。
看着人走后,左宗棠思索如果这马占鳌真是投降,倒是个好事。
一者,对方战力强悍,地形险要,再调集人马攻夺虽然一定能拿下,可是要付出大量的人力、时间和粮草。
二者,此前战败,朝中对立面正要做文章,可借此事转危为安,化被动为主动,对朝廷也好交待,作为战功一件。
三者,陕甘青海还有*疆新**匪患未平,可以把招安马占鳌作为样板,笼络广大回民人心,迅速稳定陇西南这一带,减少无谓的消耗,腾出精力来从事下一步的大事要事。
四者,这马占鳌也的确是个人才,识时务通命理,能够在最有利时候嗅到危机,日后可以好好利用,充当巩固西北疆土的助手。
当天晚上,派出去的军官就回来禀报马占鳌很有诚意,所有回民首领都头顶经书发誓表达诚意。
而且,他们还带来了十几个孩子,包括马占鳌、马海晏、马千龄等头领的孩子,表示为表达诚意,将自己孩子作为人质质押在左宗棠这里。
左宗棠将马七五叫过来,问他叫什么姓名,还有其他情况,末了,道你的名字太普通了,我帮你改叫马安良,取安顺良善的意思。
马七五受父亲反复嘱托,做出喜悦的表情赶紧道谢。
左宗棠哈哈大笑道孩子们不必做人质了,让他们都回去吧。
有几个阵亡将领的部属心中不快,献计趁着对方投降一举铲除。左宗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把他们劝说住了。
3月2日举行受降仪式,马占鳌带领所有头领参加,交出了3000匹马、6000余件*器武**。清廷授予马占鳌等六品军级顶戴,将其部改编为三旗马队,以马占鳌为督带兼中旗管带,马海晏为都标中营步队管带,马悟真为左旗管带,驻防河州,效忠清廷,继续*压镇**河湟回民义军。
甘肃南部的叛乱就此基本平定,左宗棠在太子寺和河州派了重兵驻扎。
半年过后。这天左宗棠接到刘锦棠的奏报,经过几个月的艰苦努力,终于拿下西宁,可叛军头目马桂源、马本源兄弟俩逃跑,纠集大量回军,与退居西宁南川一带的陕西回军联合。马本源担任统领河湟陕兵马大元帅,组织各路回军在广大山区平原地带活动,给官军造成了极大威胁。虽多次组织围剿,可对方行踪不定,尤其那马桂源是教主,在回民中有极大号召力。
“哦?教主。”左宗棠不由重视起来。
他招来人询问详情,原来马桂源是陕甘青海一带伊斯兰教花寺门宦的教主,当时西北伊斯兰教主要有新老两个教派,创始人分别是马明心和马来迟。新教方面马化龙被诛标志着新教势力的破灭,而老教马来迟的四世孙马桂源作为教主就成了宗教界最具影响力的人物。
伊斯兰教在西北传播过程中,与当地封建势力相结合,发展出了一种特有的门宦制度。通过神化教主,将之作为带领信徒进入天堂的引路人,在宗教、婚姻、钱粮、诉讼等中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信徒必须无条件服从。这马桂源还是之前官府任命的西宁回民总约、西宁知府,影响力号召力巨大。
宗教最能蛊惑人心,教主影响力非同小可,左宗棠深知这一点。之前正因为得知马化龙是新教教主,他才不惜代价作为头等威胁予以铲除。(见《观想金积堡之战》https://mp.weixin.qq.com/s/pnrU7hpdX46tBjflVfWhpQ)这马桂源是老教教主,也是一个巨大威胁。该怎么办呢,是招安还是铲除?招安的话即便成功,可教主位置代代相传,始终是个威胁,一遇局势不稳,就会兴风作浪。
左宗棠在营帐中踱着脚步,一遍遍走来走去。
传令兵这时前来报告马占鳌求见。
“马占鳌?马桂源?这马占鳌不也是花寺门宦的阿訇吗,对了!”左宗棠念着这两个名字,忽然眼前一亮,主意有了!他连忙吩咐快叫马占鳌进来。
马占鳌脸色阴沉地回到河州,将马千龄、马海晏叫过来。
“什么,马桂源要投降?!”马海晏跳起来。马千龄默默不作声。
“是啊,左帅亲口和我说的!”马占鳌道。他回想起左宗棠不经意说的那一刻,自己瞬间直冒冷汗。
“教主一过来,咱们就得靠边站喽!”马千龄阴阴地说。
半个月后,扎巴什城中的马桂源读着马占鳌的来信兴奋不已,信中表示投降清军是万不得已,自己有数万*队军**,打算近日发动起事,和教主您里应外合,拥戴您建立汗国云云。
马桂源时年31出头,相貌清秀。他身为教主一向有被人顶礼崇拜而产生的傲气,也有自小就受熏陶锻炼的能力。这次守卫西宁本来十分顺利,打得清军束手无策,自己这边有7万多的队伍,可谓人多势壮。不想左宗棠调来打下金积堡的主将刘锦棠,从湖南招募了大量善于作战的湘军,还带来四门威力巨大的欧洲大炮,一下子改变了局面。
往事不堪回首,马桂源感觉此时有点像丧家之犬,孤立无援,惶惶不可终日。
这马占鳌是自己的教徒,河州的阿訇,一向豪爽义气,前些日听说他投降自己还纳闷呢,原来是假投降。马桂源犹如拨开云雾见月明,一下子来了信心。
马桂源把信递给马本源,马本源反复看了半晌,道不会有诈吧?
马桂源说不会,信是马占鳌的长子马七五亲自送来的,人还在客厅呢。
三天后,马桂源、马本源等10余名教会头目将领悄悄来到信中约定地点扎巴什城外的东山,只见马占鳌等人正微笑着迎接他们。
甫一坐定,马占鳌使个眼色,忽然大量士兵持刀涌入,将马桂源一行团团围住按倒。
“马占鳌,你竟敢冒犯神圣的教主!”有人喝骂。
“马占鳌,你这卑鄙小人!”马桂源气得脸色铁青。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被教中信徒给背叛了。
马占鳌带人趁着群龙无首,迅速把马桂源所属数千人马荡平。随即将马桂源兄弟等13名头领押往西宁,根据左宗棠的命令,将他们凌迟处死。
此前左宗棠琢磨半天,装着闲聊无意的样子,将马桂源将要投降的消息透露给马占鳌。马占鳌深知自己地位和马桂源相去甚远,一旦马桂源投降,朝廷必然重用其老教教主的身份,而自己将永无出头之日。
和马千龄、马海晏密谋之后,马占鳌决意阻挡暗中设计,最终兵不血刃,生擒了马桂源。
左公为此将马占鳌连升两级,还令人广泛宣扬表彰马占鳌此次的贡献。马占鳌经由此次事件再无回旋余地,更加义无反顾为大清效力,由此成为镇守西北的中坚核心势力。
陕甘回变四大中心,如今已去其三,就剩下肃州了。1873年2月,左宗棠开始大规模向肃州地区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