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幽默小说:暗恋改变命运(06)

村里最多的是茅草,我们常挖茅草的细长白根放在嘴中嚼,甜丝丝的;我们也吃茅草花,在茅草嫩叶中包着的茅草花,绒绒一团,淡甜,据说吃了可以止鼻血。在门前的挑水坡上有一种草叫铁线草,贴地长,最长可以窜一、两米远,铁线草细的茎十分结实;有时长成一团,厚实得像地毯一样,赤脚站在上面很是享受。刷把草长得并不像刷把,秋天时有点像芝麻杆,但是它们在成长之初,是青色的低矮幼苗,一片片的,欢快地割进篓,是最佳的野生猪饲料。

清水堰塘的清水里有一种水草叫喳藻,在几米深的清水里一团一团的,长得像山峰;阳光下,小鱼群们在这些“峰”里进进出出,十分好看。我用根长长的竹杆,上面留些去叶的竹梢,伸进水里像山峰的喳藻里,旋转十几下,便有一大团喳藻被拖出水面,可以喂猪的;看清拖上来的喳藻才知道,这毛线般粗细的植物,有的可达几米长;我们有时游泳撑着仰板船(仰泳)将自己悬浮在喳藻的上面,感受喳藻对背的轻柔刺激,很是舒服;看见很深的喳藻伸进下面看不见底的水去,很美;有时一条小黄鳝惊慌地从草里钻出来,三两下钻进看不见的清水里了,很惊喜;我们的背在上面,极小心,万一脚被喳藻缠着了,挣扎越厉害越会缠得多,那是要沉下去淹死的,乡村里过去有人这样死过。喳藻是草鱼最好的饲料,假如喳藻很多,表示塘里草鱼很少。我不喜欢草鱼多,我喜欢水里的喳藻多,因为这才是很美的风景。

在松林的一些山坡上,有一种草叫梭草,细,十分结实,拔出来看,草根下面是一团白色的东西,毛绒绒的,像个极小的葫芦。街上卖的草鞋,就全是这种草打做的。喏,我旁边就是一窝梭草,我放下书,一拔,就看见草根下面的一团白绒绒,然后我用手指去轻轻地抚它们。

松林里有一种我十分喜欢的贴地长的藤,叫地瓜藤。地瓜藤像章鱼,贴地四散出去几只“手”。这藤往往有手指那么粗细,贴地长,四面散去,远的可以达到几米。通常我不会在找柴禾时用锄头挖了它,我要等到它在秋天结出的那些果实。那时,你走来会发现,这地瓜藤上,会结出几个拇指大的红果出来。它们红艳艳时,表示成熟了。拔开这红果的皮,里面突然涌出很大一股白浆,十分粘手。但将这红果与白浆全部丢入口中,吃起来会非常甜,还会感觉到果里极细小的核在口中窜。所以它在乡村又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地枇杷。至今我都确信奇怪的地枇杷里面可能有种神奇的药,可以治疗奇怪的大病,因为那突然涌出来的白浆,十分粘手,说不定里面有神奇的东西。

山上到处长着黄荆条子。这只能算是荆棘一类的植物,根本与“黄金”无关,我却弄不清楚为什么叫黄荆条子。难道与它下面疙瘩上有很多的黄金色有关?我喜欢黄荆条子,因为夏天在上面可以经常捉着小指头大的一种叫声十分好听的绿蝉,它们不像大蝉那样难捉与扎手。但我真正地对黄荆条子充满敬畏,因为四川乡下有句话,叫“黄荆条子”出好人。这黄荆条子父母割一把,做的打人的条子,细长,非常结实,抽打在脸上、屁股上,非常痛,但它绝不断,更不会伤着大脑里有智慧。我的母亲在家里就为我准备了一大把,我怕它们。难道黄荆条子因此出名?

乡村的每一个院子都被毛竹团团围住,每到黄昏全是麻雀的叫声;有时也有黄拐子的叫声,一种比斑鸠小一点的鸟;竹林是我们少年时的天堂,那时我们人小,看见上面有个鸟窝,抓着几根竹子,几下就爬了上去,正在窝里抱蛋的鸟飞了出来,连忙把老公叫了回来,在我们的四周焦急地飞,看着我们,但无可奈何。我们终于把它们的窝取了,在下面从窝里拿出几个指头大小的绿壳蛋。我们只管在锅里煮出的蛋吃起来细嫩芳香,哪里去管那对小鸟夫妻的失子之痛。

乡村的树以松柏居多,那些柏树,有几十年的,上面长的树冠十分密实。有时小孩挨了打,不敢回家,又怕乡村的野物,就爬到柏树的树冠上,用稻草搓一根粗壮的绳子,把自己绑在柏树冠内,在上面睡一夜——大人打着火把在村里喊死也不答应,小孩也根本不在乎大人如何焦急。

在松林里读书累了,我就躺在那里看山下的冬水田,我很喜欢冬水田的风景。生产队里一少半是土,一大半是田,三分之一又是冬水田。冬天也关着水不种庄稼,只种一季稻谷的田叫冬水田。冬水田关着我童年的许多故事。冬水田上面有一种草,连成一片,把田的水面差不多都覆盖了,叫铺盖草。在阳春四月的时候,天气温暖了,坐在田边,偶尔会看见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从铺盖草里钻出来,白着肚子躺在草上乱板乱卷,大人说叫“产籽”,也就是人间生孩子的意思。但我们可不管它是不是在生孩子的关键时候,只要一看它躺在水草上卷着尾巴,就发一声喊,跳进田里捉它。当然捉不到它,它听见水声,先不生孩子了,逃命要紧,使劲一钻,又进水草下面去了。弄得我们经常心痒痒的,但是这种感觉很愉快(后来懂事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非常残忍,你想想看,你想想看,在人间你挥刀去杀一个正在生娃娃的母亲,害得那母亲从产床上跳下来,捂着疼痛的肚子急忙逃命,那是多么卑鄙无耻的坏事)。冬水田给我们的另一种快乐就是钓鱼,尽管水只有一尺多深,但我们用根母亲做针线活用的黑线,用钉书针做个鱼钩,上面串根红色的还在弯着头的非常健康的小蚯蚓,用细长的竹杆丢在某处没水草的盆子那么大的地方,要不了多久,保证有鱼将浮针拖下去。我们使劲往上一提,一条两三指宽的鲫鱼就被钩了起来,在空中卷曲着落到了岸上的草里,我们连忙去按住——毕竟钉书针做的鱼钩太软了,挂不住它的嘴,只能突地一下先将它钓到空中。四月末,冬水田被水牛与犁翻过了,钯了,准备栽秧,我们几个孩子,又会打着葵花火把去照黄鳝。在晚上九点过,用赤脚叉进温暖的水里,看见在水的软泥上,躺着一根根筷子长的黄鳝,我们便用做好的黄鳝夹伸进水里使劲一下夹住黄鳝,丢进挂在腰上的竹篓里。黄鳝夹这*器武**很有意思,每一个乡村的孩子都会做,我最擅长——砍一根最老的竹子,最好是老黄了的竹子,锯下一节一尺长的底部,划开,从中剔出三块,打磨光滑;在每一块的前段,用磨得锋利的砍柴刀削出密集的锯齿状,大约半尺长;然后将三个锯齿状的竹块两块夹住一块,作鳄鱼嘴的咬合状,三块竹子当中用一根钉子钉进去固定,下面两块的前后用细麻绳绑紧。用咬合的锯齿状对着水下面正在感觉白天太阳温暖的黄鳝先生细长的身子紧紧一夹,黄鳝同志首尾受惊卷曲着缠到了黄鳝夹与我们的手指上,那感觉真舒服。当黄鳝大公感觉没咬着它身体舒服了的时候,是我们已经将它放到竹篓里它当了我们彻底的俘虏以后。这个叫照黄鳝,一晚上三四个小时过去,可以照到三四斤呢;如果大哥不拿去卖,我们就一根根破了,中午在锅里油煎火熬。秧子的青苗刚由偏转正的时候,我们就在冬水田的田缺口处做漩涡:用稀泥做一个一、两尺长的水道,然后在下端做个像石磨一样的泥盘,当中掏指头大一个洞,下面掏空,做好放水的道;把秧田里的水一放进短小的水道当中,那个像石盘一样的泥盘当中注满水后,便有一个指头大的漩涡,下水的声音“哧哧”的,十分好听。当秧子长有一尺高的时候,就是我捉黄鳝泥鳅的时候了。它们都会在田埂边掏个洞,有进洞,出洞,进洞前总有一堆松软的泥堆在那里,松软之泥堆的大小决定黄鳝的大小;洞越大,黄鳝泥鳅越大;我们用指头慢慢捅进去,会感觉到里面的黄鳝泥鳅慢慢地退出去,然后它们的身体就全退在洞外;它们受惊,会逃跑;我们不急,看着水花与秧苗在什么地方不动了,它们准在那。然后,我们轻轻走过去,掏出挂在屁股上的黄鳝夹,将它们一下夹住,到手了!半下午下来,我们用有倒勾的细长桑树条做的串串,上面有时会串一两斤黄鳝与泥鳅,然后骄傲地提回家去与家人一同享受。所以这是我们乡村孩子最大的兴趣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