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躁郁的一天,下班后我开始跑,雨下得很大,伞被我掉在了公司。
到站台后,等待了一刻钟,车来了。有三人在我前面上车,一位花甲老妇,后面是一对更老的夫妻。两名老妇在车门挤成一团,花甲老妇十分礼貌地说:“别挤嘛。”后面的老头一听,竟随即朝她嚷道:“到底是谁在挤!”
我心想这老头的防御机制也太条件反射了。
上车了。我,老头的妻,老头,我们三从左至右站在过道。车厢前部的过道两侧都是单排座位,乘客面向过道而坐。车关上门,引擎发动,这时老头俯身,怒气冲冲地拉开一扇车窗,动作疾速,用他那只拿着雨伞的手。老式长柄大伞,上面沾的水自然而然撒了几位乘客一身,无人说话。
又没过一会,那老头又来事了,原来有人趁他不注意把窗关上了。这很应当,外面的大风把雨往车内刮,窗自然是要关上。竟敢反抗!老头感到不幸福了,大骂关窗的那位中年女人:“怕雨?怕雨就别坐这排,关着窗,车内空气都是死的,你要憋死我?”,骂完歇了五秒,不过瘾,接着左右开骂,整车人似乎都成了他的不孝子。关窗女人戴着眼镜,憨厚憋屈地瞧着对面窗外,她左手边坐的年轻女人和一汉子坐那埋头不语。然后,坐关窗女人右手边的一位四十多岁的斯文男人出来打圆场,说了些公道话,以呵呵呵收场。男人在说话时,我盯着老头的脸,观摩那丰富的表情变化图,我他妈就知道这老狗不会按常理出牌,果然他又朝斯文男人开始放炮:“你呵呵呵个啥东西!*娘的你**……”
男人哪料到这老头这么不通人性,活脱疯狗一条嘛,于是一改斯文,回敬道:“老不死的东西,啊会讲点道理啊?日不死你!”
接下来是我,我很惭愧自己排在那男人后面来宣扬正义。因为我一直以为在正义的辞典里不存在尊老爱幼,所以我的神经系统命令我对那老狗骂道:“为老不尊的东西,你去问下全车人,全车人哪个会说你对,你这*日的狗**还晓得人性是什么东西吗?”
鸦雀无声。过了十来秒,刁蛮老头撅起嘴,指着我,一脸困惑地问身边从头至尾沉默着的老伴:“他讲得啥个东西啊?”一听他这话,我这才意识到,因为事出突然,我是用了宜兴话骂他。在我们这边,宜兴人听得懂无锡话,无锡人则基本上听不懂宜兴话。显然情景有点尴尬,我不得不对他注释道:“我讲得宜兴话。”
他这个脾气,令我想起了读小学五年级时的一位数学老师。那位老师姓卢,在*革文**时当*反造**派,啥也不干,整天打人虐人。给我们上课时,动辄便以老虎凳、天鹅吊等*革文**酷刑来恐吓学生。他的表情从来都是跟豺狼一样,脑袋往前倾斜,抓住你胸脯时,那是吃人的架势。最让人捉摸不透的是,他布置的作业时常是离谱的,譬如抄写综合习题集前面的序言四遍,一遍就是五六千字,跟学习数学扯不上半点关系。当他第一次布置这种作业时,大家以为听错了,议论纷纷,他不理睬,捧着教材回办公室。于是我让一个女生去找卢老师重新确认下家庭作业。这女生不敢,我说你妈也是老师你怕什么,然后我又找了两个男生陪她去。过了一分钟,教室外传来一片吵闹声,大伙抬头望去,只见那名女生已经跌倒在教室门口,后面两个男生哇啦叫着跨过那女生慌张逃路。不用说,紧随其后的是一路从办公室举着习题集追杀过来的卢老师,准确说来是那位女生被他追上,脑袋上挨了他卷起的习题集一棍,又被凸起的门槛绊倒。
可以想象一下那情景:他们三人去办公室找到卢老师:“老师,那个,家庭作业是抄四遍习题集前面的内容,是不是啊?”卢老师缓缓抬起头,摘下眼镜,破口大骂:*你操**家娘的,我下课前说得清清楚楚抄四遍!抄四遍!抄四遍!他站起来,卷起袖子,三名学生见状开逃,这情况在学校并不少见,一般是老师腾起身,佯吓学生,让学生知趣地走人,但显然卢老师不是一般教师,面前的三名学生让他想起了*革文**岁月,他听到了年轻时代的野性呼唤,没法子,他必须发泄一下。
后来,在我上高中后,有次在家后面的国道上骑自行车,从背影我就认出了他,依然前倾的脑袋,步态已蹒跚,垂着头独自在柏油路上走着。这是我离开小学后,至今唯一次见到他。我骑慢,到他身边,喊了声老师。他仰头看我,露出笑容,说我记得你,你是个好学生。我骑车离去,又听他在我后面问:“你现在在哪读书?”我没回答,或者是装作没听到,只是加速骑车,骑着骑着,我不禁有些同情他。
再说回公交车上那刁蛮老头。他虽未听懂我的方言怒斥,却在接下来的行车途中一路怂到底,为何?一来我在骂他时,为老不尊这四字是用普通话说出,他应该听清了,其次他应该是被我那拳击手才会有的体格怔住了,若他打算发飙,抡起伞就朝我的脑瓜戳来,整个攻击过程需要两秒钟,但对于拳击手来说,半秒都嫌慢,因此结局只能是:我侧闪,蹬腿,转胯,甩肩,送出后手直拳……他进医院,我被拘留,他讹上一大笔医药费,气死了我爹妈,无锡台第一看点栏目来采访,一起丢人丢出名丢一个星期......
下车后,我发现整件事中似乎遗漏了什么,再定神一想,对啦,那坐着的几人没一个给他们让座啊,那刁蛮老头虽然依旧高大健硕,但年龄也摆在那了,让座给老人这事,天经地义。不管老者是人是鬼,健康还是不健康,只要是老者,年轻的就该让座给他们,如果对方是鬼,是无良蛆虫,你也应当让座,满怀轻视地让座,这样也算对自我忠诚了,对美德忠实了,但没人让座啊。想到这,我对这社会更厌烦了。接着我又反思自己,年轻人骂老者,哪怕有一百个理由来证明老者是错,但当众骂他,道不道德?当然道德!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为了真理可以踹开老师,何况老者。想到这,我原谅了自己。
雨仍旧大,比之前更大,下成河的趋势。我卷起了裤腿跑了会,到了十字路口,红灯才刚亮起,活活八十秒,于是站原地等绿灯,我的神经系统从不允许我闯红灯,它说不准走,淋雨算不上什么,不是什么怪物,也不是地震海啸。就在这时,一对柔情父子从我身旁走了过去,父亲打着伞,孩子背着书包,刚放学回来,父亲搭着他的肩膀,边走边交谈,父亲尽量把伞往孩子方向移,自己身子被雨打湿,就像广告和电影中常看到的那种画面。倘若此时有位敏感的摄影师站在这条斑马线的后方,看着我,看着那对柔情父子,看着大雨,看着刺眼的红灯,他应该会抓起相机。
我幻想雨更大,把街道下成尼罗河,我像只尼罗鳄那样潜过去,把那名父亲拖入深深的地面,为了他的不守规则,为了他给孩子做出的坏榜样。
绿灯亮起,我继续往家跑,隐隐听到手机在响。她在家中等我,等我一道吃晚饭。这时我才想起,三年前的今天,她和我走到一起。在这种雨中跑着,我没办法掏出手机,只能更快地狂奔,不过快了,只剩一百米,我已经能看到终点带了。无论怎样,你总会在那迎接我,总能结束我的一切躁郁。
写于2013.5.10
花边针线工:K
2014/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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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