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她唱歌的时候是一条鱼
我希望有一些鼓声能配合她,如果可以,我倒是十分乐意当一只鼓。首先我得学会点头。她唱yes,我点头,她唱yes,yes,yes,我点头,点头,点头。她一旦张开嘴,世界就会变成一串泡沫,我的心敲鼓,她张开嘴吐出海草味的带刺的歌词,我的心敲鼓,随时为她爆炸,炸掉紫禁城或帝国大厦。爸爸妈妈抱怨我为什么总喜欢戴着面罩,我告诉他们因为我是羞涩的恐怖分子。我常常在海滩上手舞足蹈,希望吸引一条鲨鱼,我会爱上任何一种鱼,只要她向我一展歌喉。如果允许,我自然会抱住她,抚摸她的鳞片和鳍,和她去深海*爱做**。不要想多了,我们用唱歌完成*爱做**,在副歌处高潮,也许我们还会产下后代,某种前所未有跨种族的旋律和歌词,它们留在海底沙子里孵化,或者如果需要,就让她们寄生在我的尾椎骨,我侧着身体在夜晚孵化。她们和她。
** 如何理解一次阳历新年?
元旦对于我来说,总跟一些事物发生联系——拉肚子、跌跤、玻璃胶、即时贴、车震、书法、毛焦味、鱼在唱歌、漏洞、酒、马路的粗糙感和缝隙……我从来没在元旦醉过。过去这一年细数,2018年,我醉了八次,磕掉半颗牙,受了三次伤,其中两次留下了疤,而另外一次没有疤似乎就是不存在的。这个元旦我还是没醉。我回家,在家门口看到一个拄着拐杖的姑娘,她只有一条腿,她十分平静,把右腿的裤腿扎在大腿根上。我小时候看过断手断脚的人,他们从越南回来。那些人的脸上从来不会有这个一条腿姑娘脸上的平静,她真美,我想跟她*爱做**。去年的雪已经化了。我甚至已经看见她抬起一条腿时的性感,就像阿甘的丹上尉,绝美、变态、带有文学意味的淫荡,够了,够了,够让我边走边唱,勃起地踩上家门口的台阶。回到家我说,刚看到一个只有一条腿的女的,妈妈说瞎说现在哪有一条腿的人。
** 所有人都以为我在说梦话其实我只是闭着眼睛陈述不同于平常更接近他们本质的而如果我睁开眼睛就连自已也不相信那是他们的他们的时候他们如此不自然如此把恼火和无奈以及妒忌凑在一起并发出类似某种动物求偶失败的笑声
吓。
** 啊,雪
我把自己交给想象。后脑勺的磁铁嗡嗡作响。想象二十岁,我在一棵树下打着伞,这是醉酒后次日再次日的凌晨。是凌晨吗?我看到的时间不是真实的时间,也许的凌晨更可能是半夜。我把自己交给想象,嘎吱嘎吱踩着零醉通往家的脚步,靠在四里河公交车站的广告里。另一个醉汉花白着头发,半坐在他的出租车里。Q,他说,要不要和我一起走?你走吧,我说,我已经到家了。路灯正在关闭,酒馆的门已经上锁,家里有一张床,床仍然冰冷等着我的体温。我想吐,因为喝了一口酸奶,但是如果在醉酒之后次日的次日还要吐,传出去就太让人笑话了。我把它抑制进想象里。我来到一片桃树林,桃树林里女人在酿酒,但是我现在闻到酒就想吐。走得远远的,湖边已经长出另一座湖,是我从来不知道的湖,我就在湖边坐着想象那些从来不知道的事情。逐渐我已经感到很热了,完全可以把手、脚伸出被笼,所有的冰冷已经被体温溶解,说是夏天有些过分,但我确实想戴上墨镜。我翻了个身,于是戴上了墨镜。太阳在半夜或是凌晨高高在上,我躺在沙床里,皮在痒,也许螃蟹知道我的秘密,也许贝壳听到了我的酒话,那些秘密和酒话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因为后知后觉只能想象。我开始想爱上一个人,可刚开始想象,刚刚露出美妙的鱼尾纹,一些词语就从天而降。我撑开了伞,是纯白的、六角的、轻得不可能再轻的你醉了、你醉了、你醉了,它们堆积在伞上,互相挤压,互相抱怨着,你醉了、你醉了、你醉得不像个样子。用什么姿势继续呢?侧着身子,想象就倾斜流出去,平躺着,磁铁在后脑勺和枕头排斥,嗡嗡地强调自己的身份。用什么姿势继续呢?我把自己交给呼吸,但是太臭了,连我自己也不好意思。交给时间,可时间好像并不情愿让我看望她。交给床头灯,我开了灯又关了灯。算了,交给羞耻吧,我羞于次日的次日还是如此一事无成,羞于流汗、口臭、错觉、肚子咕噜叫、爱情、疤、梦的间隙、卧室、镜子、痒、嗡嗡作响、异性相吸、方向感以及令人畏惧的终归要到来的天亮,她会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而我的身体并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我终于滑进天气APP,这个动作好像能恢复人的一丝信心。
** 光谱
她打了我一耳光而我把脸藏在帽子里并不否认这一耳光。她说,你不要老是跟着我了。但是她能否认这一耳光的历史吗?
** 否定之否定
下水道在修。我喝醉了就是一只天鹅。王羲之把我卖给一位老太婆并且在脑子里写了一个“也”。我的颈椎不能适应他的挥洒。醒悟到我的多义性。恐怕又是醉了天鹅。“又”是表示重复或是语气?或是雌雄同体的部位代词?颈椎。字形的想象还是那么清醒。很久没写毛笔字了。毛笔和墨汁在去年冬天宣纸落了灰并很长时间。我没有领悟书法的道理如同没有领悟词语的道理。空间。毫无意外梦里偶尔伸张。啊取暖器。怀疑自己落入空荡荡的陷阱时自以为是。在不那么冷比如前几天零上的晚上多么尴尬。谁希望半夜在人的体内散步?那可以发现人们不知道并且不愿意知道仅仅存在于潜意识中的遭遇。颠覆。难以启齿。害怕所以启齿说颠覆。小便之后颤抖之后开关之后黑暗之后。挤进安全带。前面是危险的梦的领域。小心驾驶。女儿红。天呐女儿红。我曾经烧过半壶开水。水开了之前把女儿红倒进旧酒瓶里之后用温水温一温酒瓶避免爆炸之后水就开了把旧酒瓶放在咖啡壶里之后倒进开水温酒。八分钟。我就醉了。还需要取暖器?夏天打败冬天。光着脚丫在洗过澡的头发上思考人生命题。伤口闹着是哪个问题?小心驾驶。灯光。行驶在回家的途中不能预料道路拥堵。记忆的事故。八分钟之后的女儿红拒绝了我的现场。烫口。我是个不切实际的家伙。有人喜欢在十二月生产有人喜欢在一月份过生日。十二月的婴儿是标准件。就像一月的子宫让人激动。呼吸甜丝丝的。糖分。热量单位躲避我审问我目光我启齿。其实它看透了我并不是一点不在乎。在元旦之后过年之前或者说晚饭之后临睡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不在乎可笑地犹豫不决。谁不喜欢婴儿?那么他就不喜欢自己。他们的存在让任何人觉得自身的可有可无。悲剧是古希腊的衍生物。醉了就想念土耳其浴。在体重秤上裸体思考。二楼包厢有其他服务。她们用牙齿吮吸但眼睛拒绝和你对视。她们明白了通道的秘密了吗?哦是吗?是你的自以为是吗?她们谈论的哲学命题你从来不能理解。*吟呻**。庸俗的回答。突发奇想的断句摩擦你的*头龟**。你还配*吟呻**吗?醉了就去散步。汽车保险已经发生了理赔。刚刚发生的我并不在乎是有人撞了我还是我撞了人。我害怕下雨。下水道在修。工期什么时候非常含糊。有一天土也上冻了。鞋子曾经因为走路姿势的问题提前潮湿。模糊。夜晚以及白天的窗户。模糊。雾和下雨天厌倦了看待事物。散步时闭着眼睛。盲人。模糊此时指示方位。醉意和盲目之间有不可细分的单位度量。步伐。无非前后左右。你可以嘲笑他。必定有某个终究会停止的不知名无所谓的弱点。嘲笑他。或者嘲笑自己。一个醉汉发现句号。圆圈。圆圈。圆圈。圆圈。圆圈。令人晕眩的圆圈。句号让情感戛然而止。优柔寡断的人特别需要它。我不擅长和人握手。可以辩解是因为颈椎不舒服。我开始理解贝克特。甜丝丝的记忆女儿红。不要为任何一壶起标题。常常有人误解我对世界持完全否定的态度。我带上头套训练带。两桶二点五升的女儿红酒桶装满水当做悬垂物。我完全可以辩解:只是颈椎不舒服。
** 他们正在交谈
下水道还在修,工期不确定。从窗户望过去,路面不像从前那样有生气,黄色挖掘机在休息,泥土像是刚刚遭受了大雨的打击,缩在管道周围。但其实已经好些天没下雨了。妈妈让爸爸烧开水而爸爸没有放冷水就摁下开关闷烧结果烧坏了去年过年的水壶,妈妈不知道是应该生气还是担忧,把自己关在厨房里。爸爸下楼倒垃圾,从窗户望过去,他像是越来越瘦了,他走路像是年轻瘦的时候那样,踮起脚尖,非常轻盈,帽子在他头上像是重新长出来的头发,垃圾袋在他手里晃悠。毫不在乎。我很为他开心,但又有些不解。树枝在冬天指向完全不同的抽象年代,我看不明白。爸爸走过了垃圾桶,没有丢垃圾,越走越远。他面对下水道时一跳而过的轻盈让我刮目相看,也许是窗户玻璃的不均匀,或者是观看的角度原因,他的跳跃那么轻盈,而且我看到爸爸在笑。爸爸有一次对我说,他喜欢阴沟以及施工牌那种蓝颜色。爸爸的笑十分可疑,但我还是相信了。我回头对厨房里的妈妈说,爸爸在笑。妈妈说,他烧坏了那么彻览新的水壶还能笑得出来!我又开始怀疑。我手里有一本书,有些段落给划了红线,不知道是谁划的,是爸爸吗?现在我觉得非常有可能是爸爸,他毫无意义的笑,就跟他经常干的毫无意义的事情一样。他在和挖掘机司机交谈,带着手套的手指指着哪里,像是冬天的树枝,垃圾袋还在另一只手里呢。妈妈说,赶快把你爸爸叫回来。可是爸爸笑得真是开心,那是真的,几乎能听到,是从年轻时候传来的笑声。现在是挖掘机休息的时候,司机掏出烟,费劲地点着,并倚在黄色车身上递给爸爸。爸爸拒绝了,他们的对话好像来自于一本书,比如,就是我手里的这本,我感到困惑,好像从这本书里随便挑选一段就能听见——下水道的目的是什么?爸爸问,司机回答:我从来不问目的的事。爸爸拒绝了香烟,他的拒绝是形而上的,代表他拒绝这个回答,但是他又接受了回答中戏谑的成分,所以他笑着。他的皱纹轻盈,像是曾经他的一张照片,那是他和妈妈年轻时候在苏州一棵杏树下照的,他捧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一条金鱼,照片里的金鱼正在游动它的大尾巴。爸爸站在树下,像芭蕾舞演员,裆部凸起,头发失去了控制,挣脱了抽象束缚,像是要向外界询问某个答案。如今爸爸和司机的对话仍在继续,他又问了许多关于深度、用途、工期诸如此类的问题,这些问题都被司机一边吸烟一边轻而易举地化解。整段对话覆盖了人类的文明史,我手里的书越来越有分量,这些对话总体来说直白、优雅,在转折处灵活自如,不用但是、然而、却这类字眼,一个逗号就完成了转折,一个逗号就足够了。爸爸甚至高兴地转起来。爸爸在转圈。司机的烟头忽明忽灭,他们的对话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我对妈妈说快看,爸爸在转圈。妈妈从厨房里催我催爸爸赶快回家剥豆子,于是我打开窗户但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觉得是打扰了他们从而心怀愧疚以至于声音并不太响亮——爸爸,倒完垃圾赶快回家了。
** 你在想什么?
当桃皇这么问的时候,我没想什么。可以确定。但又不能回答:没想什么。那显得敷衍是不是?经验伸出舌头,悄悄说,不能那么回答,而且,没想什么?……也许并不那么确定。于是我回答:锏银巷。一面路牌上写着:锏银巷。想到就像看到。看到想到另一个并非具体的牌子上面写着可能不是文字的文字:空白。允许一段空白吗?一段,我不是我,你不是你,一段,片段,文字的,音乐的,图像的,时间的,或有或无的,在早晨睁开眼睛遭遇光线的,怀疑的。就是那样。她发问时,就是那样,于是我回答。这两者之间必定有联系。上周我从新街口出发寻找多年前住过的小区,上海路正在修路,临时隔出的人行道,我逆行,跟在一位老婆婆身后,她走得慢于是我走得也慢。出人行道时我超过她,她说,小伙子你老是跟着我干么事?我羞愧起来。多年前在四牌楼有一次我在锁自行车,一个老婆婆对我说:小伙子……也许当时那并不是个老婆婆,只是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个老婆婆,其实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不记得那是不是个老婆婆,不记得她说了些什么,不记得锁好自行车然后去做了什么,我全部的记忆都集中在原来我已经是个小伙子。现在呢?还是小伙子?于是我问,怡景花园是不是就在前头?老婆婆说,小伙子你走错了,你老是跟着我走当然会走错了我家住在随园不住怡景花园。这句话里好像有……空白。她走远了, 把她的空白留给我,前面有一面路牌:锏银巷。就是这样。现在,面对一个提问,我觉得有责任给出一个有意义甚至是有趣的回答。锏银巷在这次对话中起到这个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