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第一次进城 (80年代第一春)

七十年代的第一个春天,八十年代第一春

七十年代的第一个春天,八十年代第一春

图│郑州廖博

/ 时兆娟

七十年代的第一个春天,八十年代第一春

那段往事

一年级下学期那个春天,我要到北京去做手术。

原因看似不值一提,就是我左耳廓上一个针尖般的小“苍眼”发炎了,红肿了,化脓了,“咯喳咯喳”发疼了。伯妈先是找各种草药给我洗。后来听说烤电有效,就让我每天放学后去三里远的姨家。

姨忙,要带两个表弟。她的婆婆——那位慈眉善目的小个子奶奶,就抱着我的头,让我歪着脑袋,凑近那盏昏黄得近乎发红的灯泡,在“轰轰隆隆”的磨面机声响中,烤到脖子发酸。然而还是没用。最后,伯决定带我去南阳专医院看。

人生第一次离开村庄,一切都那么新鲜。不管是随着自行车快速移动的春天的道旁杨,还是医院里转着圈上的楼梯,或者是医院里居高往下看的天井楼,都让我忘记了耳根处“咯喳咯喳”的疼痛。

我听话地跟着大人,在一个白大褂询问我的姓名时,眼疾手快地抢过来他手中的笔,惹得那位医生一阵大笑:“你还会写自己的名字。怪中用里!”

我不知道有啥好笑的。我都上一年级了,早就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来时俺妈让俺把脸也洗干净了,还换了换衣服呢!

医生说:“这叫瘘管。得做手术才能根除。这儿离大脑近,到时大人得签字,嘴歪眼斜医院不负责任。”

伯说:“嗷。俺回家商量商量!”

伯和妈不知道商量些啥。然后妈把伯那几件衣服都拿到太阳下,翻来覆去地看。

伯说:“就这件吧,你抓紧洗干净!”

妈叹了口气:“这件领子也毛了,你瞅,都发白了。”

伯说:“就这都中。”

妈叹口气。打盆水摁了进去。

我看着那件内领条发白的绿军装,“滴答”着水在晾衣的铁丝上来回摇摆,想起那是当兵的表叔在他们年度换装时写信回来,让父亲提前把穿烂的军装邮去,他好上交,再把他身上旧得较轻的军装换回来给父亲。父亲每次出门或开会都穿它。

转业后安家在北京的坡爷打回了电报,说帮我们联系了军区医院。我俩和赤脚医生的叔叔一块儿,出发了。

从方城坐汽车,到许昌换乘火车。我看着满车厢闹哄哄的人,坐坐,一会儿摸摸座位上的皮子,再起来,按按座位的海绵。

可是不多会儿,胃里开始翻江倒海。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父亲的衣服已经被喷溅而出的秽物弄脏了。我手足无措,傻子一般看着父亲和叔叔急得转圈。这时,对面一位解放军叔叔站了起来:“来躺我这儿吧。”

父亲一遍又一遍说着感谢。难受得失去理智的我躺在对面那张座位上,在父亲还没有给我盖好衣服时便已沉沉睡去。

等我被父亲摇醒,透过车窗,我在朦胧的晨色中,看到了两个红色的大字:“北京”!

我认识这两个字。我刚上学,老师便教我们:“我爱祖国,我爱人民,我爱北京*安门天**。”我还知道北京是我们的心脏。我这是进了心脏了吗?心脏的夜晚还能看见红色的字。

我们村的夜晚,可是黑黢黢的啊。我妈天一擦黑就催我们上床睡觉,说是灯油要省着点用,要不熬不到下次分油票。只有月亮明晃晃的夜晚,我才能和小伙伴在柴禾垛旁藏猫猫。

要是我们村也有心脏这样的红灯就好了!我想。

到出站口,出不去了。检票员说要补半票。父亲和叔叔都坚持我是个小孩儿,可售票员只是指着墙上的标志线,坚持我已超过免票高度。

我们又退了回来。叔叔提着包裹,父亲抱起了我。快到另一个出站口,他俩小声再交代我:“身子缩着点。”

我用手紧紧搂着父亲的脖子,努力把身体缩紧,使劲让自己小点,再低点。我庆幸自己长得高,要不是为省这半张票,我怎么可能会被父亲抱起来;我又惭愧自己长得高,要不就不用再费钱……

两次闯卡都失败了。父亲把我放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低头从身上抠钱去补票。我羞愧地低着头,连半张票啥样都没敢去看。

住进医院,护士要给我换病号服。她拿出一套,摇摇头。再拿出一套,再摇摇头:“这都最小号了。这个娃太小太瘦了。”她说话轻轻软软的,好听,又温柔,和我们村大姆、大婶们高声大调都不一样。我好奇地看着蓝白条纹相间的病号服,把长过了手的袖子唱戏那样甩了又甩。

要做手术了。父亲站在门口,让我自己往里走。通道好长,我走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正看到父亲连忙扬起手臂:“别怕,去吧,听医生话。”

这有什么好怕的?又干净,什么活都不用干。我都想一直呆在这里。这么想着,忍不住就想蹦跳了起来。再想起父亲在身后看着,又忙把脚步缓了下来。

我躺在台子上,护士开始给我盖隔离布,然后给我扎针。我咬着牙,说一点也不疼,大家纷纷夸说这个小孩儿勇敢,我慢慢地睡着了……

眼皮怎么这么沉,使劲,使劲,我恍恍惚惚听见父亲长长出了口气:“醒了!醒了!”我努力把头朝声音所在的方向习惯性地扭过去,好多张比平常要长很多的父亲的脸叠在一起,在我眼前晃动,我努力想看清他,眼睛却又涩又重……

看我再次醒来,父亲慌忙跑去打饭。他端着一个白色的饭盒回来,给旁边的病友抱怨说病号饭真贵。饭盒里是我从没有见过的长白的大米,和棕红色的红烧牛肉。父亲拿着调羹往我嘴里喂,我努力吃了两口。

父亲就哄我,说要不是我生病,想吃也吃不到。可不管他咋说,我再也不张口。父亲只好端起了饭盒,小心翼翼地吃起来,甚至粘在手上的一粒米,他都给舔进了嘴里。

几天以后,父亲用带来的三百块钱,结算清了包含十一块一毛钱手术费的住院费用。坐着坡爷开的吉普车,我们看到了*安门天**,看到了故宫。

我还看着前边移动的一串串人腿,听着工作人员“走走走走”的催促声,围绕着毛主席的水晶棺,瞻仰了伟大的领袖遗容。坡爷还背着相机,每到一处,都给我们拍下我耳朵边上还粘着纱布的黑白照片。

半月之后,我们告别了北京,告别了我亲爱的坡爷。这次我看到了为我而买的半张票。那居然不是半截,只是上边的数字少了一半。

到达许昌是在夜里。这里和祖国的心脏一样,就算夜里也亮着灯泡,人群川流不息。父亲牵着我的手,把头伸进墙上一个小方块形状的窗口里报了饭。

父亲往我的碗里也夹进了一块辣椒油,又搅了搅。红红的椒油盖满碗面,里边飘着细细的肉丝,面条闻着都好香啊。我大口大口吃着,冒了一头的汗。

父亲爱怜地看着我,提醒着“慢点,慢点吃”,都没能止着我飞一般舞动的筷子。我知道,明天,妈妈做的手擀面里,那用筷子在油瓶里搅动一下腌出来的葱花,怎么也做不出这肉丝和辣椒油面的味道。

可是,借来那三百块钱快花完了,红烧牛肉、辣椒油面条就要成为过去了,美丽的北京也要成为过去了。

我要快快吃完,沿着车票上箭头指着的方向抓紧往前走,这是我家的方向。我那会大声吵我、甚至会狠揍我的妈妈,一定领着我那跐毛着头发的妹妹,领着我那流着涎水的弟弟,还有家里的老黄牛,小柴狗、红公鸡、花狸猫,都会在爷爷“呵呵呵呵”的笑声中,迎接着我们回家……

我在面条升起的雾气中擦了把头上的汗,顺便擦了把潮湿的眼睛。我想家了。

那年,我七岁。那年,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第一个春天。(2023.5.25)

*作者︱时兆娟:方城县作协副主席,现任教方城七小。「青眼有加qyyjtcq」专栏作者。

七十年代的第一个春天,八十年代第一春

七十年代的第一个春天,八十年代第一春

图│郑州廖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