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至,参加大姑妈骨灰安放仪式。寒风呼号,泪眼模糊,作为娘家子侄代表(其他子侄全阳了,来不了),按照老家风俗,我亲手盖上了骨灰盒的盖子、墓穴的盖板。永远看不到大姑妈的样子、再也听不见姑妈声音了。春节家宴时与表弟说好的,一起去上海拜望大姑妈的。可惜,很快上海封城了。四月廿四日,“快乐家族”群传来不幸的消息:大姑妈走了。没有人在身边,医院通知,等疫情解封,家人领取遗物和骨灰。 昨晚上,一夜无眠,早上总想着写点什么。姑妈1936年生于江苏溧阳与金坛交界地带,水网丘陵地带。爷爷奶奶一共生养了五男二女,大姑妈排名第二。爷爷一个人从当地最大的地主李银堂租田养活老父亲、妻子、七个子女,勉强活着就很不易。爷爷自己读过几年私塾,也知道识文断字的好,可实在是入不敷出,无奈让大姑娘、二儿子(我父亲)当了白丁。父亲回忆,他8岁那年,闹饥荒,10岁的大姑妈带着父亲隔三差五用大竹篮子抬南瓜(赶巧那年开了荒地,种了两分地的南瓜,长势尤其的好)回家煮,感谢那年丰收的南瓜,救了全家。我偶尔与老父亲开玩笑说:一大家子人要感谢两个不识字的小孩子。
这里必须讲另外一段光辉历史。1945年9月,日本人投降了。伟大领袖毛主席一声令下:江南的新四军及*党**员干部北渡长江,撤到苏北……。原来担任溧阳维持会长(属伪职、有几十条枪)的邵其康暴露身份,邵会长与*产党共**一直保持密切联系,其弟弟也是*产党共**锄奸英雄,十八岁时曾亲手枪决恶霸梁悯仁,对汉奸、恶霸极具威慑力!邵其康北撤时,将手中掌握的人枪等资源成功转交给新四军,并保护了不少地下*党**顺利北撤。但国民*党***动反**派哪里能轻易放跑邵氏两兄弟。夜黑风高的一个晚上,一个连的国军包围了两兄弟藏身的乌蓬渔船。次日在押解途中,枪毙于羊踏桥头。哥哥31、弟弟24,哥哥留下四岁的儿子和一个遗腹子,24岁的弟弟尚未成家。好在当时邵家小妹、也就是我奶奶的妹妹没有暴露,邵小妹时年十三,已经担任交通员若干年。连夜将保管的两支哥哥的崭新驳壳枪(当时没有带到渔船上)交给兄弟俩的上级*党**组织负责人:史之六(音)。新中国成立后,担任上海市劳动部门的负责人,听说后来调任武汉市人民政府领导。邵家老父亲(也是我爷爷的老岳父)担心成份定为地主,让邵家小妹找史,让史证明两个儿子是烈士。因为大儿子邵其康骑东洋马、有随从的几十名扛枪的皇协军,还有大狼狗.....。当地群众普遍质疑他是我*党**的英雄。邵小妹多方打听,只身跑到上海找到史。史当即亲笔写下证明材料。并关心邵家的生活,了解到邵家无壮男丁,只有风烛残年的老父亲、寡居嫂子和两个幼子。立即向组织汇报情况,建议安排邵小妹来上海工作。说这么多,才联系到我大姑妈。邵小妹,也是我姑妈的亲小姨,两人相差不过四岁。邵小妹到上海刚安顿好没两年,想着大外甥女在乡下生活艰难,就想办法把我姑妈带到上海工作,开始在丰华文具厂(我们后来熟悉的丰华圆珠笔就是这子出的)干手工活,后来到政府托儿所工作。期间与上海第三钢铁工人张阿龙成家。
姑妈一生不易,在乡下不识字,在大上海有多难?抽空上扫盲班,好歹能认识些文字。大姑父憨厚老实勤劳,大姑父也没上过什么学,祖上早年在洋人西餐厅帮厨,勉强维持家人裹腹。新中国百废待兴,大姑父有幸在大型钢铁企业工作,各种福利都不赖,还是业余篮球队的,七级半焊工(文化不行,考不上最高的八级工)。一家人生活也算无忧。可大姑妈总念叨着乡下的父母、兄弟姐妹。帮衬着这家、也不能少了那家。在乡村,有个上海姑妈每年带点新鲜、时髦的物件回来,永远是个话题。一支笔、一本软面抄……后来还有羊毛衫、夹克等等。但乡下亲戚多、小孩子也多,很难面面俱到。其中也偶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等我91岁读大学了,去上海才发现:大姑妈家住在汉口路495号(记忆中)的一个亭子间,全木质的狭窄小楼,据说日伪时期是*安妇慰**的住所。两三家人共用厨房。位置倒是极好,人民广场到外滩的必经之路之一,离外滩、人民广场只需步行即可。这又是怎样的感觉呢?花花世界的大上海,几百万底层上海人九十年代了,竟然是如此蜗居?虽然我去上海没几次,但每次大姑妈都是做我喜欢的梭子蟹炒年糕、雪里蕻烧小黄鱼等。哦,不能忘记己故的菊珍大表姐。九二年放寒假我从南京直接坐火车去上海。菊珍大表姐全家请我在四川菜馆吃的川菜,很正宗的那种,印象深刻。可惜,SARS那年格外爽朗的菊珍意外离世。大姑妈白发人送黑发人,该是多么痛啊?!这次葬礼,见到菊珍表姐的女儿芸芸了。芸芸两、三岁那年随大姑妈、大表姐住乡下两三个礼拜,一直是我妈帮忙照顾。尿布都是我妈用竹编的烘篮罩着碳盆烘干的。回上海那天满天风雨,芸芸坐在我自行车大杠上的儿童竹椅上,雨披裹得严严实实风雨不进,芸芸奶声奶气地关照当年十四五岁的小表舅:国华阿舅,慢慢叫慢慢叫(上海话:慢一点的意思)。芸芸也成家有孩子了,大姑妈、还有美华小表姐帮了不少。我妈在乡下,也一直念叨着。每次大姑妈回娘家,我妈最热心,临走,总要包好多圆子,菜肉馅的味道最好。
冬至,江南人要吃圆子的,今天早上我吃了菜肉圆子。可大姑妈永远安息了。我只能泪目写下这些不算很准确的记忆文字,追忆我的、我亲爱的大姑妈![合十][合十][合十]